时间在沉默中缓慢地流淌。墙上的挂钟,在屋里“当、当、当”地敲了三下,是上午九点。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寻常工作日的开始,但对老李和阿黄而言,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凝固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老李抽完了那根烟,将烟蒂在藤椅的扶手上,按熄在一个积了烟灰的凹坑里。他没再点第二根,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风箱般的杂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在阿黄的心上。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它走到院中的空地上,那里落叶最多。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用嘴叼起一片,又一片。它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它叼着那几片湿漉漉的叶子,走回藤椅边,将叶子一片片,放在了老李的脚边。

    老李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几片被阿黄精心叼来的、已经有些破损的落叶,愣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水面的涟漪,只荡开一圈,就消失了,但阿黄看见了。

    它又走开,再去叼来几片。来来回回,它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献上它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关于季节的祭品。

    它把叶子,一片,又一片,都放在了藤椅的下方,老李的脚边,堆成了一小堆,小小的,金黄的,褐色的,像一座用秋意筑成的小小的坟冢。

    老李一直看着它,看着它不知疲倦地往返。他没说话,只是那沉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像一束被稀释过的、苍白的探照灯,斜斜地打在院中的水泥地上,也打在老李和阿黄身上。那光,没有多少暖意,只是带来了一种视觉上的、稍纵即逝的明亮。

    老李眯起了眼睛,似乎想从那束光里,汲取一点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咕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死寂的上午,却像一块石头,猛地投入了深潭。

    老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阿黄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警惕,还是……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阿黄立刻站了起来,背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它挡在老李和院门之间,像一尊忠诚的、随时准备出击的守护神。

    老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黄紧绷的脊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别叫。”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扶着藤椅的扶手,很慢,很慢地,从那深陷的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因为久坐和虚弱,显得异常艰难,每直起一寸,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他一步一步,挪向院门。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老李在门后站定,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的人似乎等了片刻,才有一个略显迟疑的、中气不足的女声传进来:“是……是老李吗?我是西院的小王媳妇。我……我听见你家有动静,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是邻居。一个平时见面只点个头,算不上熟络,但还算和善的邻居。

    老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黄,阿黄也停止了低吼,但依然警惕地竖着耳朵。

    “哦,是小王媳妇啊。”老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但透着一种刻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我没事,刚在院里坐了会儿。”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门外的声音说,“昨儿个下了一天雨,天儿凉,你多穿点,别……别着凉了。有啥事,你就喊一嗓子。”

    “知道了,谢谢。”老李应道,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

    门外的人似乎又站了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李没有立刻转身,他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站了很久。门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他的背心。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听着院中重归死寂,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走回藤椅边,重新坐了下去。只是这一次,他坐得没有之前那么深,背脊也挺直了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尊严,或是抵抗着某种突如其来的、无形的压力。

    他没再看天,也没再看地,只是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青筋盘绕的、枯瘦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有力,能扛起百斤的麻袋,能修好家里所有的电器,能给阿黄搭一个结实的窝。现在,它们只是无力地搭在那里,微微颤抖着,连一片落叶,都似乎快要握不住了。

    阿黄重新趴回他脚边,将下巴搁在那些它叼来的、已经半干的落叶上。它看着老李,看着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灰败的疲惫,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毛茸茸的不安,又悄悄地,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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