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慌了。
它从未见过老李这个样子。小时候老李带它去打针,它被扎得嗷嗷叫,老李虽然嘴上说它“没出息”,却总会偷偷塞给它一块糖。那时候老李的脸是红润的,手掌是宽厚的。
它还记得有一次下大雪,老李怕它冻死,把它抱进被窝里,两个人——不,一老一狗,挤在那个窄小的单人床上,老李的脚丫子冰得它直哆嗦,但它没敢动,因为它知道,老李也需要这点温暖。
“阿黄……别……别怕……”老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它猛地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着门板。
吱呀——
门被它抓挠得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想出去,它想找人,找那个会治病的医生,找那个能给老李止咳的人。可是防盗门纹丝不动,它只能用爪子抓,指甲在铁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却只在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回来……阿黄……回来……”老李在后面虚弱地喊着。
阿黄停下了抓挠,回头看了一眼。老李正蜷缩在藤椅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那一刻,阿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人类般的痛苦和挣扎。
它不再试图开门,而是转身冲回了藤椅旁。
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腿蹬地,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笨拙而又固执地爬上了藤椅。它的关节咔咔作响,老旧的肌肉拉扯着疼痛,但它不管不顾。
终于,它爬上了藤椅,整个身子压在了老李的胸口上。
那是一条二十多斤的老狗,对于瘦骨嶙峋的老李来说,分量并不轻。但老李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结实的温暖。阿黄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来,带着动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黄不再动弹,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用自己衰老的身体,去捂热老李冰凉的胸膛。它学着小时候老李哄它睡觉的样子,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呼吸着,试图把那股热气渡给这个快要熄灭的老人。
雨声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水幕之中。屋内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藤椅在嘎吱作响,那是两个生命在风雨中相互依偎、苦苦支撑的声音。
老李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抚摸着阿黄背上那块最柔软的绒毛。那里的毛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稀疏了,露出粉色的皮肤。
“傻……傻狗……”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你……你压死我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它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力度。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肩膀上,伸出舌头,轻轻地、笨拙地舔掉了老李眼角的泪水。
那泪水是咸的,也是苦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十分钟,老李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咳嗽的痉挛也停止了。他睁着昏花的老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感受着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阿黄。”
“汪。”
“咱们……再晒最后一次太阳吧。”
“汪呜……”
阿黄似乎听懂了“太阳”这个词,它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那里别说太阳,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但它还是叫了一声,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祈祷。
老李慢慢地闭上眼睛,在秋雨和狗的体温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阿黄,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胸口,像一块生了根的磐石,守护着它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窗外,雨还在下,秋风卷着落叶,在积水的路面上打着旋儿。
屋内,藤椅下堆满了金黄的银杏叶,那是秋天写给冬天的信。而在信纸的中央,一老一狗,用体温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寒凉,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世上有些爱,不必言语,不必对等,只要你在,我便在。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海枯石烂。
阿黄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只要它还有一口气,老李就不能走。
2013年10月27日,雨歇。
老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挤出来,斜斜地照进屋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阿黄还趴在他身上,姿势都没变过,只是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它的左后腿已经麻木了,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老李动了动,阿黄才惊醒,慌忙爬起来,落地时因为腿麻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事了……没事了……”老李伸出手,揉了揉发麻的腰腿,又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傻狗,趴了一天,不饿吗?”
阿黄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确实饿了,胃里空空的,但它更开心的是,老李又能说话了,声音虽然哑,但有了力气。
老李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祈祷。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窗台。那半包“大前门”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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