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还在流,从西往东,不急不缓。春天柳絮飘在水面上,夏天叶子落在水面上,秋天枯枝掉在水面上,到了冬天,冰碴子挤着冰碴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咳嗽,又像是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用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那些没等到的,都在风里。那些没说完的,都在叶子上。那些没走完的路,护城河替他们走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总有一天会在另一棵柳树下见面——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只黄狗摇着尾巴冲过去,扑在他膝盖上,舔他手背上那块疤。他蹲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揉着它的后颈骂一句:“叫什么叫,不就出去了一会儿嘛。”
柳树从不解释自己的年岁,河水从不交代自己的去向。世间最深的陪伴,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一根电线杆上的旧爪痕,一把藤椅压出的凹陷,一片被叼到树下的枯叶。只需要春天按时来,柳絮按时飞,护城河的水带着那些没有流完的眼泪,一直往东,一直往东。
而河边的第三棵柳树下,长椅空着。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吹动柳条,沙沙,沙沙,像狗的尾巴在扫落叶,像一只粗糙的手在摸耳朵,像一个人在说——阿黄,走了,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