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看着这一幕,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严肃。他写好药方,交给王干事,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另一个医生先走了。

    王干事留了下来,帮着老李倒了杯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要注意保暖、按时吃药的话。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张阿黄常睡的破藤椅上,还有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和空药瓶上,轻轻叹了口气。

    “老李啊,实在不行,我们街道可以帮你联系养老院,或者……”

    “不用。”老李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能照顾好自己。还有阿黄。”

    王干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那你多保重。药我放桌上了。有事随时去居委会找我。”

    门再次被关上,挂锁“咔哒”一声锁好。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李沉重的呼吸声和煤球炉微弱的“呼呼”声。

    阿黄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它走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门缝,确认那些陌生人的气味确实消失了,才慢慢走回老李身边。

    老李已经瘫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药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阿黄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老李才动了一下。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藤椅缝隙里掉出来的、干枯的梧桐叶。他捏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兜里。

    “阿黄,”他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阿黄立刻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的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种阿黄看不懂的神情。

    “你说……外面的世界,还大吗?”

    阿黄没听懂。它只是站起来,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冰凉的手背。

    老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

    老李的问题像一粒石子,投入阿黄原本简单清澈的心湖,激起层层困惑的涟漪。它不懂“外面”除了护城河的柳絮、粮店的米香、还有偶尔去的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小诊所之外,还能有多大。但在那一刻,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咳嗽都要沉重的疲惫和迷茫。

    老李没有等它“回答”,或许也根本不需要它回答。他只是就着阿黄舔舐的温度,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嘶嘶的杂音。他把手从阿黄头顶移开,撑着藤椅扶手,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里屋。

    阿黄赶紧跟上去,看着老李在昏暗的光线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它见过的旧木箱子。箱盖打开,发出老旧家具特有的“嘎吱”声。老李没有立刻翻找,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咳得他额角抵在床沿,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然后,他开始往外拿东西。一件叠得整齐的、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那是他多年前最体面的衣服,只在过年或者参加重要场合才穿。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一块用油纸包着、只露出一角红纸的、显然是特意珍藏的点心。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

    阿黄蹲坐在门边,安静地看着。它没有上前,一种莫名的、类似敬畏的情绪让它不敢打扰。它熟悉这些东西的味道,熟悉它们所代表的、老李生命中那些相对光鲜或珍视的时刻。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它们。

    最后,老李从箱子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层层包裹的硬物。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已经氧化发暗的银质怀表,表链细细的,连接着一块裂纹的玻璃表蒙。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表面,眼神穿过它,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表里那个早已停止走动的时间。

    “你姥姥给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说走准了,一辈子就不慌。”

    阿黄竖起耳朵。它听过老李对着照片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说话,但很少提到“姥姥”。这个词让它感到亲切又陌生。

    老李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巷子里开始传来早起人们的说话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他才像是从漫长的回忆里惊醒,迅速但有些笨拙地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箱子底层,又把其他衣物和点心放了回去。只有那件中山装,他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樟脑味,搭在了床尾。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堂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就着水吞下了王干事留下的药片。药片似乎很苦,他皱着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看向蹲坐在堂屋中央、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阿黄。

    “饿了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那种深深的疲惫感并未消散,“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他挪到厨房,动作迟缓地生火、刷锅。阿黄紧跟在他脚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锅里的水开了,老李从米缸里舀出比平时多得多的米,甚至,还颤巍巍地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橱柜里,摸下来一小块用绳子捆着的、颜色暗红的腊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