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不在床上。

    阿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它穿过堂屋,推开虚掩的门,跑进院子里。

    老李站在院子中央,披着他那件灰色外套,没有戴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他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有几根细枝被压弯了,颤颤巍巍地垂下来,像是随时会折断。

    “老李!”阿黄冲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用身体挡在他和门之间,想把他往屋里推。它不懂什么叫“肺炎”,什么叫“受凉”,它只知道这个老头不能在雪地里站着,他的身上那么凉,他的手那么冰,他会咳,他会病,他会——

    老李低下头,看着围着他团团转的阿黄,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疲惫的笑。他的嘴唇冻成了紫色,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安的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想看看雪。很久没在雪里站一站了。你记不记得,你在这个院子里的第一场雪?”

    阿黄停止了打转,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看见雪就疯了一样在院子里跑,一头扎进雪堆里。”老李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在雪中传不远。他弯腰想摸摸阿黄的头,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弯不下去了。他把拐杖往前挪了挪,扶稳了,才慢慢蹲下来,用一只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根。

    阿黄舔了舔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走。”老李直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进屋吧,冷。”

    回到屋里,老李又咳了一阵,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身体紧紧贴在老李的脚面上,用体温焐着那双冰冷的脚,焐了很久很久,直到脚面终于暖过来了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完全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咯吱咯吱响。天地之间白茫茫的,只有远处巷口人家升起的炊烟在白色的背景上画了一笔淡灰。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说:“阿黄,以后下雪了,别忘了把我推到门口看看。”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它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了老李的膝盖上。

    很多很多个季节之后,当又一个初雪降临护城河,阿黄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在雪地里疯跑的小狗。它卧在老李的藤椅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响起的脚步声。

    藤椅空着。但藤椅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味——烟草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老李的味道。阿黄把那片被它叼进来放在藤椅下的落叶往里面推了推,用鼻尖把它拱正。然后它闭上眼睛,在初雪的寂静中,梦见了河边的柳絮、夏天的西瓜、门槛上等门的身影,还有那个在细雪中揉着它耳朵根的老人。

    如果有一天,雪停了,那个喊它“阿黄”的人会从雪地里走回来,推开门,跺了跺脚上的雪,说一声:“阿黄,我回来了。”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