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老李吃药的时候,总会掉几粒碎屑在盒盖上。阿黄舔过,苦苦的。但那种苦味里,好像也藏着老李的味道。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点拖沓……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激动得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是老李!
一定是老李回来了!
它疯狂地用爪子扒拉着门,指甲在木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吱呀”一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阿黄迫不及待地把头挤出去,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黄使劲摇着尾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它要告诉老李,它很乖,它一直看好家了,它没有乱跑,它每天都在等他。
楼梯口转出来一个人影。
是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一袋菜。
阿黄愣住了。
尾巴停了下来。
它歪着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哟,阿黄还在啊?真是个傻狗。”
阿黄没动。
它看着女人从它面前走过,打开隔壁王婶家的门,进去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黄慢慢缩回脑袋,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它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个空药盒,一声不吭。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阿黄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赶蚊子。窗外的蝉鸣声很响,护城河的柳絮飘进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低头看着它,笑着说:“阿黄,等天凉了,咱俩去看火车。”
阿黄在梦里,轻轻摇了摇尾巴。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间位于六楼的老房子。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阿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藤椅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它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肋骨,证明它还活着。
月光慢慢爬过窗台,爬过桌角,最后停在那个空荡荡的小白药盒上。塑料盒子反射着清冷的光,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嘲笑着阿黄日复一日的徒劳。
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阿黄没有抬头,甚至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它听过太多次了——上楼的,下楼的,重重的,轻轻的,急促的,拖沓的。没有一个,是老李。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咔哒”一声脆响。
那是老李以前用的钥匙。老李走了之后,张奶奶留了一把,每天来给他喂饭,收拾屋子。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光倾泻而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刃。
“哎哟,又没开灯。”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心疼,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房间,驱散了阴森的黑暗。阿黄在强光下眯起了眼睛,但它依然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奶奶。
张奶奶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带来的饭菜倒进阿黄的小碟子里。那是半块馒头和一些剩菜。
“吃吧,阿黄。”张奶奶轻声说,“今天张奶奶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热。”
阿黄看了一眼碟子,没有动。
以前,老李还在的时候,只要饭菜一端上桌,阿黄就会兴奋地围着桌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总会笑着说:“馋鬼,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现在,它不饿了。
张奶奶在屋里转了一圈,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杂物,又走到藤椅边,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李啊,”她对着空椅子低声说,“我把阿黄照顾得好好的,你放心吧。就是这孩子,越来越瘦了。”
阿黄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它抬起头,看了看张奶奶,然后又把头埋了下去。
张奶奶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楼里的新闻:谁家的孙子满月了,谁家买了新电视,对面楼的王老头昨天摔了一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看一眼阿黄。
以前,老李也喜欢这样跟阿黄说话。他会讲厂里的事,讲以前的战友,有时候还会哼几句跑调的歌。阿黄虽然听不懂歌词,但它听得懂老李的语气。高兴的时候,声音是亮的;难过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张奶奶要走了,阿黄。”张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再来看你。”
阿黄依然没有动。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阿黄等了一会儿,确定张奶奶真的走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它走到小碟子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馒头。味道是干的,噎人的。它勉强吃了几口,就又回到了藤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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