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只咬了一小口,就又不吃了。它重新回到藤椅旁,趴了下来。
张奶奶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又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阿黄啊,张奶奶跟你说,昨天我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说这世道,人都活得不容易,更何况是一只老狗。”
她走到藤椅边,想把那个小白药盒收走。
“这空盒子留着也没用,张奶奶给你扔了啊。”
阿黄突然发出一声低吼,虽然声音沙哑,但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它把爪子死死按在那个盒子上,眼睛瞪着张奶奶。
张奶奶吓了一跳,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不扔,不扔。留着,留着做个念想。”
她没再碰那个盒子,而是转身去厨房倒水,换了狗碗里的水。
“老李啊,”张奶奶对着空屋子说,“你这狗,真是成精了。心里什么都明白。”
阿黄听着这话,把下巴更紧地贴在了那个小白药盒上。
它记得,最后一次喂老李吃药的时候,老李的手抖得很厉害,药片掉了两次。阿黄就用舌头把药片舔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老李吃了药,摸了摸它的头,说:“阿黄,以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那时候阿黄不懂,现在它懂了。
“以后”就是没有老李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慢啊。阿黄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它只知道,它要守住这个家。
守住这把藤椅,守住这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守住那些关于阳光、柳絮和热粥的记忆。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阿黄身上。它眯起眼睛,在那片温暖中,渐渐地睡着了。
在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年轻力壮的土狗。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肉骨头,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跟我回家!”
日头渐渐西斜,金黄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阿黄身上镀了一层暖色。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大概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往事。
梦里,又是那个夏天。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阿黄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凉凉的地板,舒服得不想动弹。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你说,人死了会变成啥?”
阿黄在梦里抬了抬眼皮,没理他。它听不懂这些,它只关心老李脚边那个装了肉渣的碗空了没有。
老李也没指望它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吧,想好了。等我死了,就把我撒在护城河里。那儿柳树多,风水好。”
说到这儿,老李停下了手中的蒲扇,低头看着阿黄。
“到时候你可别去捞我啊,听见没?臭狗。”
阿黄在梦里“呜”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抗议。
梦境忽然流转。
画面变成了那个雨夜。救护车的蓝光闪烁,老李被人抬上担架。他没穿那件蓝色的工装,而是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病号服,显得特别瘦小。
“阿黄……”
老李的手伸向它,指尖几乎要碰到它的鼻子。
阿黄想扑过去,可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被收进车厢,看着车门“砰”地关上。
“爸……爸……”
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爪子开始不安地在地上抓挠,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黄?阿黄!”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阿黄猛地惊醒,从梦境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它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眼睛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
张奶奶蹲在它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
“做噩梦了?”张奶奶慈祥地看着它,用手理顺它背上打结的毛发,“没事啊,张奶奶在呢。”
阿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这不是老李,皱纹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但它确实是一只温暖的手。
它垂下头,凑近那个水碗,喝了几口水。凉水顺着食道流下去,稍微平复了它焦躁的心情。
“来,起来活动活动。”张奶奶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这天黑得早,再过一会儿就看不清路了。阿黄,咱去院子里转转?”
阿黄没有动。
它不想去院子里转。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吵了,没有老李的味道。
“听话。”张奶奶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它脖子上的旧项圈,“老李不在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啊。你在这儿守着,老李在天之灵才放心。”
提到老李,阿黄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站起来,四条腿有些僵硬。张奶奶在前,它在后,一老一狗慢慢走出了屋子。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阿黄跟在张奶奶脚后跟,一步一挪。以前,老李下楼梯的时候,总是会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牵着它,或者干脆把它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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