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呼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阿黄听着那声音,心跳也跟着变重了。
忽然,老李放下报纸,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某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阿黄。”他叫了一声。
阿黄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过去。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它头上。“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忘了。”
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就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躺下了。
阿黄没有躺回去。它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翻了个身,背对着它,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阿黄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阿黄,我这记性,是不是不行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月亮爬上来了,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阿黄把脑袋搁回他的拖鞋上,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偶尔还会咳一声。那咳声比秋天的时候轻了,却更深了——像是从脚底心传来的,闷闷的,震得床板微微发抖。
阿黄听着那声音,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背对着它,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阿黄高兴地摇着尾巴朝他跑过去,可是跑啊跑啊,老李却越来越远。它拼命追,四条腿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地响,可老李的背影还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一团灰色的雾裹住了。
它叫了一声。
老李没有回头。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心噗通噗通跳,它爬起来,看见老李还躺在床上,被子好好盖着。它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那只手是热的。阿黄把脑袋埋进那只手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褥子上,蜷成一团。但它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来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他床边,两只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一宿没睡?”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摇了摇尾巴。老李看着它,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歉疚。
“傻狗,”他说,“我这不是还在吗。”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努力想了半天,才把碗拿过来,倒出药片,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阿黄看着他把药吃完,才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老李披上棉袄去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着墙角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撒了泡尿,又赶紧跑回来,钻进老李的被窝里。
老李被它冰了一下,笑骂了一声,却没有把它推下床。他把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的皮毛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很快就暖了。
“今年冬天冷得早。”老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你秀兰姨最怕冷。以前一到冬天,我就给她灌热水袋,一个不够,得两个。脚上一个,怀里一个。她还嫌不够,把脚丫子往我身上蹭,凉得像冰坨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却穿过了那扇窗,穿过了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穿过了灰蒙蒙的天空,落在某个阿黄看不见的地方。
阿黄把脑袋枕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好像比以前慢了。
“我得带你去个地方。”老李忽然说,低头看阿黄,眼睛里有种阿黄读不懂的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发慌。
阿黄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等开春吧,”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开春了,咱们去一趟城西。那边有座山,山上全是桃树。你秀兰姨最喜欢桃花。以前每年春天我都带她去。她走了以后,我就没去过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阿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条狗说话。
“今年带你去。你也认认路。”
阿黄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全部意思,但它记得老李说话时的语气——跟那天半夜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是一样的语气。
那语气很平很平,像是冬天的护城河,表面上平平稳稳的,底下的水深着呢。
它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用力蹭了蹭。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窗外,风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在替谁说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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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这一章就停在这里。
“药”,一个单字,一条线索。从这一章开始,药片、药碗、凉水、吞药时拧紧的眉头,会像背景音一样,渐渐渗进老李和阿黄的日常里,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这是下半段的开始——病不是一天来的,离别也不是。它们藏在每一粒药片里,藏在每一个叫错名字的午后,藏在每一次说着说着就忘词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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