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狗又脏又瘦,浑身发抖。老头把它抱回家,用热毛巾擦了擦,说,狗东西,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阿黄的尾巴又摇起来了。它喜欢听老李说话,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狗东西”这三个字它懂。老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软的、暖的,像炉子上热着的粥。
“后来啊,”老李的声音更轻了,“小狗长大了,老头变老了。”
他咳了一声,这次咳得很轻,像是不忍心打断自己的话。
“老头走不动了,小狗就等他。老头咳嗽了,小狗就用脑袋拱他。老头半夜睡不着,小狗就爬上来,把热乎乎的肚皮贴在老头冰凉的腿上。”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东西,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
“小狗不知道什么叫报答,”老李的声音终于破了,“但它做了一件事,比任何报答都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阿黄的头顶。
“它陪着老头。从头到尾,一直陪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呼呼的声音,和老李压抑的、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阿黄一动不动。它让老李抱着,让老李的眼泪滴在它的头顶上,顺着耳朵流下来,凉凉的,痒痒的。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里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很弱,但还在。
过了很久,老李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站起来,走到藤椅前,把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孩子。
“阿黄,”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哑哑的平静,“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不在了,你不要怕。”
阿黄歪着头。
“会有人来带你走。那个人是好人,是老王头。他会给你吃的,会带你出去走。你不要咬他,也不要跑。你就跟着他,好好的。”
老李蹲下来,直视着阿黄的眼睛。
“你答应我。”
阿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炉火的光,有自己的影子,有一些它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它把脑袋往前一探,舔了舔老李的鼻尖。
老李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让阿黄不安的东西,只是纯粹的、像一个孩子吃到糖葫芦那样的笑。
“好,我就当你答应了。”
雪下了一整天,到晚上还没有停。
老李早早地上了床。他把阿黄叫上来,让阿黄趴在自己的臂弯里。阿黄闻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残余的体温,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拍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就在阿黄也快要睡着的时候,老李忽然说话了。
“阿黄啊,其实我一直觉得,不是你遇见了我。是我遇见了你。”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是你把我从那个空屋子里救了出来。”
阿黄往他怀里拱了拱。老李的心跳在它耳边,咚咚,咚咚,像是远方传来的鼓声。
窗外,雪无声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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