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页,再下一页。每一张老李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每一张都要跟阿黄讲上几句。秀兰在河边洗衣裳。秀兰在灶台前添柴。秀兰抱着一只芦花鸡站在鸡窝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些照片里有不少是模糊的,有的曝光过度,有的歪歪斜斜,但老李看每一张的神情都是一样的认真。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从相册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吓了一跳,回头去嗅那东西,老李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张医院化验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些黑色的字,大部分字老李都不认识,但最下面那行手写的诊断意见,他认得。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那张纸重新塞进了相册最底下的夹层里。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阿黄察觉到了——老李抚摸自己背脊的那只手,在塞回那张纸之后,停顿了很长一会儿才重新动起来。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照片变少了,中间隔着好几页空白。最后一张是秀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发短了许多,人瘦了一圈,但还是对着镜头笑。老李指着那张照片说:“那时候她不让照,我说照一张怕什么,她还骂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个弧度不太像笑。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也没有往门口跑,只是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老李愣了愣,低头看着这只黄狗把鼻子抵在自己胸口,尾巴在身后急切地摆动着。他不知道阿黄怎么了,想推开又没推开,就那么僵了一会儿。
然后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它舔一下,抬头看看老李,再舔一下。老李的手背上全是粗糙的老茧和开裂的口子,沾着铁锈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阿黄的舌头温热而柔软,从那些沟沟壑壑上一遍遍地滑过去。
“你这傻狗。”老李说。
他的嗓子更哑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傻”,它只知道老李身上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变淡了一些。于是它又趴回老李脚边,把脑袋搭在爪子上,继续听着那些它听不懂的话。老李翻完最后一页,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大门,穿过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幕,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五年啦。”他低声说。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
“十五年零三个月。”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帘一点也没有变小的意思。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截,堂屋里没有开灯,老李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阿黄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沉默了很久之后,老李忽然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吐了出来。
“阿黄。”
阿黄噌地抬起头。
“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老李伸手挠着阿黄后颈的毛,力气不轻不重,正是阿黄最喜欢的那种挠法,“她最喜欢狗,一直想养一条。那时候住的地方小,养不了,我说等搬了大房子再养,结果——”他咳了一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阿黄歪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老李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相册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阿黄看不见他的脸了,只看到那只搭在相册上的手,粗糙的指节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劈柴时留下的木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夹着一点轻微的不规则的鼾声。阿黄知道他睡着了。它抬起头,看了看老李怀里的相册——那个被老李抱得那么紧的暗红色本子,此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边角搁在下巴上,快要滑下来。
阿黄轻轻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探过头去。它的鼻子碰了碰相册的封面,那上面沾着老李手心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更旧、更淡的气息,是樟木箱子里带来的味道,有点像老李衣服口袋里那个小布袋的气味,又有点像下雨天老李一个人坐着时不说话的那种气息。它说不清楚,但它记住了。
然后它把鼻子往前凑了凑,轻轻地碰了一下相册的边角。
老李没醒。
阿黄从藤椅上退下来,重新卧回老李脚边。它把脑袋枕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老李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院子的角落里传来水滴砸在石板上的一声声清响,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阿黄闭上了眼睛。
它在黑暗里闻到的还是堂屋的气味——潮湿的木头发出的霉味,老李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烟草和铁锈味,膝盖上那本相册的樟木和陈旧纸张味,以及从屋外渗进来的、深秋冷雨的清冽气息。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阿黄认知中全部的“家”。
它梦见了那些照片上的女人。在梦里,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和相册里一样,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但这次她蹲了下来,伸出手,朝阿黄的方向拍了拍。她的手上没有老李那样的茧子和裂口,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老李看着自己吃粥时的神情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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