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狗,”老李笑它,“叼回来干什么?那是我要扫走的。”

    阿黄不听。它觉得叶子应该待在这里,就一片一片叼回来,认真地码好。

    老李拿它没办法,干脆由着它去。于是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老人慢慢地扫着地,一条黄狗在旁边忙忙活活地把叶子叼回来,一老一狗为了同一件事各自忙碌着,谁也没觉得对方在添乱。

    扫到枣树下的时候,老李停下来,扶着扫帚喘气。

    他的喘气声很重,带着那种呼噜呼噜的响声,像是风箱漏了气。阿黄立刻放下嘴里的叶子跑过去,用脑袋拱他的手。

    “没事……”老李摆摆手,脸上却没了血色,嘴唇有一点发乌,“站一会儿就好。”

    他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去,坐在树根上。

    阿黄挨着他坐下,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

    “阿黄啊。”老李叫它。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你说,”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儿?”

    阿黄的尾巴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老李,老李也低头看它,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要是真有魂儿,我就回来看看你。到时候你别冲我叫,啊?”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它心里发慌,让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撑着树站起来,“来,帮我把叶子倒了。”

    他把落叶归拢成一堆,装进一个破了的竹筐里。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叶子倒在后院的菜地边上。老李说叶子烂了能肥地,明年开春种点青菜,长得旺。

    “等明年春天,”老李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给你种点萝卜。你还没吃过我种的萝卜呢,甜得很。”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不知道明年春天是什么时候,但它记住了“萝卜”这个词。老李说过的东西都会实现,这是它多年来总结的经验。所以明年春天,一定会有萝卜。

    中午,老李热了早上的剩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跟自己的喉咙较劲。阿黄把自己的粥吃完了,又去喝了两口水,然后趴在藤椅边上打盹。

    老李吃完饭没有马上午睡。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团毛线和两根竹针。

    阿黄见过这个。去年冬天老李也在织东西,织了条围巾,灰色的,说是给在南方打工的儿子寄去的。今年他又在织,还是灰色的毛线,但比去年的细一些。

    “这是给你的。”老李朝阿黄晃了晃手里的竹针,“天冷了,给你织个垫子,铺在窝里暖和。”

    阿黄歪着头看那团毛线。毛线团在老李膝盖上滚来滚去,竹针一上一下地交叉,慢慢地织出巴掌大的一片。阿黄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像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

    它趴在地上,把头枕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老李织毛线。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老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不太灵活了,有时候会织错一针,就拆了重新来。但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手里织的不是一个狗垫子,而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针碰撞的细小声响,和老李偶尔的咳嗽声。

    阿黄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在将睡未睡的边界上,它听见老李哼起了歌。

    那是一个很老的调子,阿黄没听过。老李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那调子弯弯绕绕的,不好听,但很暖和。

    阿黄就在这暖和的调子里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的咳嗽好了,走路也不再喘了。他们一起在护城河边跑,跑得很快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老李在笑,声音很大,惊飞了河边柳树上的一群麻雀。

    然后梦里的画面一变,老李不见了。阿黄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藤椅空着,扫帚倒在一边,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阿黄到处找老李。屋里没有,后院没有,胡同里也没有。

    它跑回院子里,看见藤椅下堆满了落叶,每一片都是它叼回来的。

    然后它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片刚织好的毛线片。不大,刚好盖住它的背。毛线的味道和颜色都是新的,贴着皮毛软软的。

    老李还在织,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见阿黄醒了,他笑了笑:“试试大小。等全部织好了,铺在窝里,这个冬天就不冷了。”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线片,走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背上有突起的青筋,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阿黄的舌头划过那些青筋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缓慢而温热。

    “好了好了,别舔了。”老李缩了缩手,“痒。”

    但他没有真的把手拿开。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老李织一会儿歇一会儿,阿黄在他脚边趴着,偶尔起来去喝口水,或者在院子里转一圈,又回到藤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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