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趴下,把头深深地埋进那堆落叶里。落叶干燥,没有温度,也没有老李手掌的温度。
它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是在责怪自己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
(三)
日子像冻结了一样,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动。
阿黄的身体越来越差。它的眼睛里总是糊着一层眼屎,看东西变得模糊。耳朵也不灵光了,张婶在外面喊它,它常常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但它依然坚持每天去门口守着。
这一天,门锁转动了。
阿黄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它激动地用爪子扒拉着门板,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李。
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背着相机。他们是来收水电费的,顺便看看这空屋子的情况。
阿黄愣住了。它看着那两个人,闻着他们身上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它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它只是默默地、默默地退到了藤椅下,把身体尽量往里缩,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土疙瘩。
“哟,这狗还活着呢?”戴眼镜的年轻人惊讶地说,“都多久没人住了,它还挺能熬。”
“这狗通人性啊,”收水电费的大叔叹了口气,“老李头走的时候,它就在门口拦着,不让人进来。后来还是邻居喂了点吃的。你说,这畜生,有时候比人还重感情。”
“这狗看着也不行了,瘦得皮包骨头。要不咱们联系一下收容所,把它拉走吧?在这儿饿死怪可怜的。”
“算了算了,我看它也不咬人。估计也就是在这儿守着,拉走了也是白搭。随它去吧。”
两个人转了一圈,又锁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阿黄才从藤椅下慢慢探出头来。它走到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仔细地嗅着。没有老李的味道。一丝一毫都没有。
它重新回到藤椅下,把那堆被弄乱的落叶,用嘴巴一点一点地重新归拢好。
它不明白“收容所”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饿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这扇门开了,又关了。那个人没有回来。
冬天真的很冷。阿黄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它把鼻子埋在尾巴里,试图留住一点点热气。
它想起了老李最后一次给它喂粥的那个早晨。那天老李咳得很厉害,手一直在抖,粥洒了一半在桌子上。老李没吃,全都推给了它。
“阿黄,多吃点。”老李那时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吃饱了,就不怕冷了。”
阿黄当时吃得很快,它以为老李一会儿就会吃。可是,老李只是看着它,一直看着,眼神里有种它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阿黄懂了。
它把落叶往身上拉了拉,就像老李以前给它盖旧棉袄一样。
它不再去想春天了。它只想守住这个地方,守住这把椅子,守住这最后一点气味。
因为只要它还在,这个家就还在。只要它在等,那个人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窗外的风又大了,呼啸着掠过屋顶。阿黄在藤椅下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在它混沌的意识里,它仿佛又听到了老李咳嗽的声音,还有那句模糊的、温柔的:“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睡着了,在梦里,它不再是一只衰老、饥饿、等待死亡的狗。它又变回了那条在护城河边撒欢的小土狗,追着老李扔出的树枝,阳光正好,柳絮纷飞。
(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保宁府下了整整一天的雪,那是阿黄见过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子像撕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往下砸,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压得喘不过气来。
阿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张婶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半个馒头,还硬邦邦地躺在角落里,长了绿毛。它没有胃口,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却又像是结着一块冰。它时而觉得燥热,把肚皮贴在冰凉的泥土地上;时而又冷得发抖,把那堆落叶裹得更紧。
它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它在等那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总是很重,带着一点拖沓,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习惯。那个脚步声会在门口停顿一下,然后伴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铁锁“咔哒”一声落下,门开了。
阿黄把下巴搁在爪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它开始回忆老李走路的样子。老李的腿不太好,年轻时下矿井压伤过,走路有点跛。所以他走路的时候,左边的肩膀会微微下沉,右边的手臂会甩得幅度大一些。
阿黄试着在脑子里模仿那个动作。它把左边的爪子往前挪一点,右边的爪子用力蹬一下。可是它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摔倒在落叶堆里。
它不甘心,又爬起来。
它开始回忆老李的气味。
气味是很难留住的。藤椅上的味道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火星。阿黄把鼻子凑到垫子最深处,那里还有一些顽固的残留。它用力地吸,用力地闻,直到肺部因为缺氧而发出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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