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头。

    “今天几号了?”老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我忘了撕了。”

    日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一页。老李以前每天都撕日历,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撕掉,露出新的一天。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保持了很多年。可是最近,他忘记撕日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三天撕一次,有时候五天撕一次,厚厚一叠纸就那么在墙上挂着,像是一段被折叠起来的时间。

    老李没有起身去撕日历。他只是看了看那个日期,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他说。

    阿黄不懂什么叫“算了”,但它听到了那两个字里某种放弃的意味。那不是它熟悉的语气。老李说话一向是有劲的,哪怕是骂它“傻狗”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股子鲜活气。可这句“算了”却是软塌塌的,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老李的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

    “凑合吃吧。”老李拿出一棵白菜,撕掉外面发蔫的叶子,“今儿没出去买菜,委屈你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把白菜切成丝,一起下了锅。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老李被呛得咳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等饭好的时候,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老李把白菜炒蛋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阿黄的碗里,一份留在盘子里自己吃。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就停下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阿黄吃了几口,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桌面上,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屋子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没胃口。”老李自言自语,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阿黄,你多吃点。”

    他把盘子里的菜拨了一半到阿黄碗里。

    阿黄低头继续吃,但它吃得很慢。它不时抬头看一眼老李,看到老李还是那个姿势,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吃完饭,老李照例要吃药。他把那包白色粉末倒进碗里,用温水冲开。那股苦味又弥漫开来,比早上更浓,也许是碗底的粉末比平时多了些。

    老李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最后他仰头把药灌下去,放下碗的时候手一抖,碗从桌沿滑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唉……”老李看着地上的碎碗,慢慢蹲下去捡。

    阿黄也凑过去,被老李用手挡住:“别过来,扎脚。”

    他把碎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扔进了垃圾桶。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又碎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这套碗碟还是当年你奶奶置办的。用了三十多年了,一个一个地碎,碎一个少一个。”

    阿黄歪着头看他。

    “你听不懂。”老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你奶奶,你也没见过。她不喜欢狗,要是她在,我肯定养不了你。”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那个晚上,老李很早就上了床。

    阿黄照例卧在床边的地上,把身体蜷成一个圈。它听到老李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紧接着就是咳嗽,比早上轻了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每隔一阵子就响起来。

    外面的雨一直下,没有停过。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它听到雨声里混着别的动静——老李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风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秋意,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种沙哑被夜色放大,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阿黄立刻站起身,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阿黄的头。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暖暖的,像是被被窝焐热了。

    “还没睡?”老李的手指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睡吧,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

    老李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让它舔着。黑暗中他的手放在阿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从额头到耳朵,从耳朵到后颈,缓慢而温柔。

    “明天要是雨停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带你出去走走。咱们去护城河边上看柳树,这时候柳叶子该黄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床单发出细微的声响。

    “睡吧。”老李拍了拍它的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阿黄。咳嗽又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平息下去。

    阿黄重新卧回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闭上眼睛,耳朵却没有休息,始终捕捉着床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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