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知道老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老李的语气又变成那种往下降的调子了,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慢悠悠地,越落越深。

    它把脑袋从老李的脚上抬起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水光,但他眨了眨眼,那水光就没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抱住阿黄的脑袋。

    “好在你来了。”老李说,声音粗粗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这几年……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过。”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它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把老李手腕上那块旧伤疤舔得湿漉漉的。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能让老李舒服一点——因为它每次舔自己爪子上的伤口时,舔着舔着就不那么疼了。

    老李没有抽回手,由着它舔。他看着河面,眼睛里映着金色的水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得让阿黄停下了舔舐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这身子……你也看见了。”老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喉咙,“大夫说里头长了东西,不好治。我不想去医院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也是受罪。”

    阿黄的耳朵往后抿了抿。

    它听不懂“长了东西”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不好治”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这些话时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又厚又重。

    “我知道你听不懂。”老李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耳朵,“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你得好好地活着。听见没有?”

    阿黄歪着头看他。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就跟着王婶。她给你吃的,你就吃。她带你去她家,你就去。别死心眼儿,别守着那间破屋子。那屋子冬天冷,夏天热,有啥好守的。”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阿黄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把它听不懂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它不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老李说话时的语气,记住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记住了他揉它耳朵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一阵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河对岸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是二胡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是在拉一根很长很长的线,把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老李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脑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阿黄趴在他的脚边,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还在,像冬天的炉火封了口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余温。

    他们就这么待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鸭子都游走了,久到打太极的老人都收摊回家了,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上。

    “走吧。”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回家。”

    他撑着拐棍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阿黄赶紧站起来贴着他的腿,让他扶着它的身子稳住。老李低头看了看它,嘴角往上牵了牵,没有说谢谢,只是拍了拍它的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老李的步子更慢了,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下不去。有一次他停下来咳了一阵,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拐棍,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子都在抖。

    阿黄绕着他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想帮忙,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帮。它只能贴着老李的腿站着,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一个支撑点。它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它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它没有跑开,一直等到老李止住了咳嗽,直起腰来。

    “没事。”老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走,回家。”

    终于到家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看见院子里的落叶又多了几层。老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老人举起的手臂。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藤椅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去。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

    “阿黄。”老李叫它。

    阿黄抬起头。

    “今天……高兴不?”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把一片落叶扫到了一边。

    “高兴就好。”老李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高兴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阿黄感觉到他搭在它脑袋上的手越来越沉,越来越松,最后完全垂了下来。

    阿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它抬起头,用鼻子拱老李的手。

    那只手动了动,又抬起来,重新搭在它的脑袋上。

    “没睡着。”老李说,眼睛还是闭着,“就……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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