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再说话。他像是累极了,头歪在藤椅的靠背上,眼睛半眯着,目光散在虚空里。那只枯瘦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一点点往凉里走。

    它不安地抬起头,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袖口。那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早上王婶来给熬的汤药留下的。那时候,老李还能喝下半碗,虽然喝完就咳得弯下腰,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黄记得,老李当时一边咳,一边伸手去摸它的头,含糊地说:“没事……这药苦,不给你喝……”

    它当时没懂。现在看着老李这副样子,它忽然有点明白——那苦味,是老李不想让它尝的东西。

    风又起了。柿子树的枝丫嘎吱作响,像是谁在磨牙。

    阿黄突然站起来,走到藤椅后面。它用嘴巴叼住老李的棉袄后摆,轻轻往他身上拉。拉不动。它又绕到侧面,用头顶着他的膝盖,想把他顶回椅子里坐稳。

    老李被它顶得晃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了聚,低头看着它。

    “咋了……阿黄?”他声音哑得像破锣。

    阿黄不叫。它松开嘴,转身跑到院门口,又跑回来,围着老李打转。它想让他进去。回屋里去。屋里有炕,暖和。

    “不……不进去了。”老李摇摇头,呼吸急促起来。“外头……亮堂。让我再晒会儿。”

    他又开始咳。这一次的咳嗽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绞出来的,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阿黄急得围着藤椅直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屋里。

    一会儿工夫,它叼着一个东西跑出来。是那个装过半块糖的油纸包。它把纸包放在老李手边,用爪子轻轻拍了拍。

    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老李看着那皱巴巴的油纸包,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没去拿糖,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它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修了一辈子铁路,最后也没修到家门口。娶了你嫂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走得早……”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就剩下你……陪着我。给我个热乎气儿。”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它只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它凑过去,把脑袋塞进他怀里,使劲蹭了蹭。

    老李抱着它,力气小得可怜。但他抱得很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柿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藤椅上,落在那堆枯叶上,也落在这一人一狗身上。

    阿黄忽然觉得很困。很累。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眼皮越来越沉。

    在它半睡半醒的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夏天。老李扔出石头,它欢快地跑去捡。老李在树荫下坐着,笑着喊它:“阿黄!回来!”

    它猛地惊醒。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亮还没爬上来,只有几点星光,冷冷地挂在天上。

    藤椅上,老李的手垂了下来。搭在落叶堆旁。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阿黄立刻站起来。它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指。冰凉的。

    它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舔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脖子。

    别凉。别凉。

    老李没有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这里。

    阿黄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趴回原地,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这一夜,风很大,天很冷,藤椅下的落叶堆得很暖和,而那个给它热粥、和它说话的人,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它要守着。守到天亮。守到老李睁开眼,再喊它一声“阿黄”。

    夜色深沉,院里只有风声,和一人一狗微弱的呼吸声。

    藤椅下的落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又像一场漫长等待的开始。

    ------

    夜色彻底吞没了院子。星光稀疏,冷得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

    阿黄没有睡着。它哪怕再困,也只是把眼皮耷拉一半。藤椅上的人,呼吸声变了调。不再是均匀的喘息,而是拉风箱似的,每一次进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耗尽。

    它站起来,绕着藤椅转。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老李的手垂在椅子边上,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阿黄凑过去,用鼻子顶了顶那几根手指。冰凉。它伸出舌头,急切地去舔,想用自己嘴里那点热气,把这点冰凉捂暖。

    “咳……”

    老李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而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卡在喉咙眼里的闷响。

    紧接着,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阿黄吓得往后一跳。它看见老李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撞在藤椅的靠背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悬在半空,晃了晃,最后重重地垂下去,砸在了那堆厚厚的落叶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