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邻居合力将老李连人带椅子稍微抬了抬,那是要在家里短暂停灵的规矩。在这个过程中,藤椅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阿黄停止了挣扎。它不再看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也不再理会抱着它的张婶。它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的腿缝,死死地盯着那张空了一半的藤椅。

    藤椅上,蓝格子薄毯还盖着老李的身体,但那个会摸它头的人不见了。

    藤椅旁的空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藤椅下,还有几片。

    阿黄突然挣脱了张婶的怀抱。它没有再扑向担架,也没有再叫唤。它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藤椅旁。它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老李刚才坐过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还剩下一点点余温。一点点,仅存的,属于老李的余温。

    阿黄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努力地、努力地想把自己蜷缩进那个已经空了的怀抱里。它把头埋在毯子的褶皱里,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而剧烈颤抖着。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远去的声音。

    人群开始忙碌,有人打电话,有人叹气,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但这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阿黄什么都听不见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藤椅,这缕残存的余温,和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味道。

    它就这样趴着,不吃,不喝,不动。像一座被遗弃在秋风里的、忠诚的雕塑。

    喧嚣终于散去,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院子里的人群走了,救护车和殡仪馆的车也走了。张婶红着眼圈,给阿黄倒了一大碗清水,又把昨夜剩下的半盆狗粮摆在它面前,临走前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沙哑:“阿黄,听话,吃点东西……老李走了,以后……以后婶子给你送饭。”

    阿黄没有动那碗水,也没有看那盆狗粮。它只是趴在藤椅旁,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空了的藤椅。

    老李不在了。

    那个会说话、会咳嗽、会摸它头的老李,真的走了。不是去医院挂几天水就能回来的那种“走”,而是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彻底消失了的“走”。阿黄不懂什么叫死亡,但它身体里的每一个本能都在尖叫——那个味道,那个声音,那个温暖,再也没有了。

    堂屋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偏移。那块盖过老李的白布已经被收走了,但藤椅上似乎还印着一个人的形状,蓝格子薄毯皱巴巴地堆在一角。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正被一种空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寂寞所取代。

    阿黄慢慢站起来。它的动作很迟缓,像是老了十岁。它绕着藤椅走了一圈,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扶手,嗅着坐垫,最后把头埋进那堆皱巴巴的毯子里,深深地吸气。

    那里,还剩最后一丝极淡的、属于老李的余温。

    它把前爪搭在藤椅上,试图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的地方。它想用身体去捂热那块冰凉的坐垫,就像刚才想用体温去捂热那只垂落的手一样。但它太大了,塞不进去。它试了几次,最后只好趴在藤椅前面的地上,把下巴搁在坐垫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等那声带着咳嗽的“阿黄,吃饭了”。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座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阿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院子里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一片,两片……又是好几片叶子被风吹了进来,落在它脚边,落在藤椅下。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把落叶叼出去。它只是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慢慢失去水分,变得枯黄、脆弱。

    张婶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次,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那是阿黄以前最爱吃的,老李总会把自己碗里最稠的部分挑给它。

    “阿黄,吃点吧,不吃身体垮了……”张婶把碗放在它面前,伸手想摸摸它。

    阿黄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它不是对张婶有敌意,它只是不能分心。它怕自己一转头,老李就回来了,而它没看见。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又下来了。她叹了口气,把粥碗放在地上,起身离开了,临走时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门关上了。世界又只剩下阿黄和这张空藤椅。

    太阳渐渐西斜,屋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又暗了下来。阿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它的胃里空空如也,但并不觉得饿。它的喉咙干得发疼,却不想喝水。它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上。

    它听到了远处收垃圾车的铃声,听到了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听到了小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但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老李的声音。

    天黑了。

    没有开灯,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影。阿黄终于动了动,它太累了,不得不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老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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