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是觉得,老李怕冷。以前冬天,老李总是把它的窝铺得很厚,用旧棉絮盖住它的背。现在老李自己冷了,咳嗽声那么大,身体缩成一团。阿黄觉得,这些叶子是太阳晒过的,是暖和的,把它们堆在老李身边,老李就不会那么冷了。
而且,老李总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飘走的叶子。阿黄怕他也跟着飘走。所以它把叶子留在这里,留在老李的椅子下面,老李就不会走了。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给满地的落叶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阿黄终于停了下来,它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把下巴搁在交叉的前爪上,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老李。
藤椅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干燥、松软,散发着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气息。
老李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颤抖得那么厉害。他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指穿过它耳后的绒毛。
“傻狗。”他低声说,声音哽咽,“留着这些叶子……我也走不了啊。”
阿黄似乎听懂了这句夸奖,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它眨了眨眼,把头往老李的手心里蹭了蹭。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阿黄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老李还很健康,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落叶像金色的蝴蝶漫天飞舞,老李回过头,笑着对它喊:“阿黄!快点儿!回家吃饭喽!”
“回家……”阿黄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爪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老李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几根白了的胡须,看着它依然清澈却写满担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充满烟草味和落叶气息的空气里。
黄昏彻底降临,最后一丝光亮从窗棂消失。阿黄醒了过来,它看见老李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挨着老李的脚,重新趴了下去。
藤椅下的落叶堆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阿黄把身体缩成一团,紧紧贴着老李冰凉的鞋面。
它不懂什么是衰老,不懂什么是绝症,也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家。只要它守在这里,守着这些落叶,守着这把藤椅,老李就不会丢下它。
夜色渐浓,护城河边又起了风。几片最后的落叶被卷起,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堂屋里,人和狗,在寂静和黑暗中,共享着生命中最漫长、也最温情的一刻。藤椅下的落叶,见证了一场跨越物种的、沉默的守望。
老李这一觉睡得很沉,久到阿黄一度以为他又回到了那个总是咳嗽、却会伸手挠它耳根的午后。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院外偶尔路过的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阿黄始终没有换地方,它就贴着老李那只垂下来的脚边趴着,鼻尖抵着他的裤脚。它不敢深睡,耳朵每隔几分钟就要抖动一下,捕捉老李呼吸里的变化。那风箱一样的嘶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缓的气流声,像是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在努力地流动。
半夜的时候,老李醒过一次。
他大概是想动一动僵直的腿,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阿黄瞬间抬起头,黑暗中,它能看见老李那双在夜里有些浑浊发亮的眼睛。
“阿黄……”老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严重的气短,“还没睡?”
阿黄没有叫,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在回应他。它把脑袋往前探了探,温热的气息喷在老李冰凉的手背上。
老李费力地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揉它的头顶,而是用那双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捧住了阿黄的脸。他的掌心很糙,带着烟草和岁月的味道,力道很轻,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老头子我啊……”他顿了顿,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缓过来之后才接着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得懂语调。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它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前爪搭在藤椅的边缘,想要爬起来靠近他一些。
“别动。”老李按住它,“就这样陪着我就好。”
阿黄不动了。它顺从地趴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老李的目光越过阿黄,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子惨淡地亮着。他想起了去世多年的老伴,想起了她麻花辫上的红头绳,想起了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那时候他没有哭,因为还要撑着把这个家撑下去。可如今,家还在,人却要散了。
“阿黄,你要听话。”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它听,又像是在对自己念叨,“以后……别乱跑,别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那是坏人放的……”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它突然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俯下身,用湿润的鼻子去顶老李的下巴,顶得他身子晃了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