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老旧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的椅子,此刻孤零零地立在窗前。椅面上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淡淡的汗味。

    阿黄走到藤椅前,前爪搭在扶手上,费力地爬了上去。

    藤椅很宽,以前老李坐的时候,它会蜷缩在他的脚边。现在,它把整个身体都缩在椅子里。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还有他身体压出来的凹陷。

    它把头埋进那个凹陷里,深深地吸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属于老人的、特殊的气息。

    阿黄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外面的喧闹仿佛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这把椅子,和它鼻尖萦绕不散的味道。

    王婶收拾完地上的猪肝,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过去把阿黄抱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造孽啊……”她低声念叨着,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王婶泡了一杯茶,是那种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她把茶杯端到堂屋,放在藤椅旁边的矮几上。

    “老李,喝茶吧。”她对着空椅子说了一句,然后又对阿黄说,“阿黄,你也喝点水。”

    阿黄没有理她。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茶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就像老李的生命一样。

    阿黄不懂死亡,它只知道,那个总是喊它“阿黄”的人不见了。它守在这里,守着这把椅子,守着这杯茶,守着这满屋子的味道。

    或许,只要它守得够久,那个味道就不会散。

    或许,只要它等得够长,那个身影就会再从门口走进来,骂一句“这死狗又上椅子了”,然后伸手揉乱它的毛。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凉了那杯茶。

    阿黄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在等。

    阿黄在藤椅上趴了很久,久到那杯茶从冒着热气,变成温的,最后彻底凉透了。

    王婶又进来了几次。她把老李平时舍不得吃的罐头打开,倒在破瓷碗里,放在阿黄面前;又换了几次清水,劝它:“阿黄,吃点吧,老李肯定希望你吃得饱饱的。”

    阿黄看都不看那碗肉。它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门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开灯,堂屋里一片昏蒙。藤椅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只有老李残留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笼罩着阿黄。

    它开始做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柳絮的春天。老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护城河边走。阿黄跟在后面,追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白毛毛,摔了好几个跟头,惹得老李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河边的白鹭,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阿黄,回家吃饭喽!”梦里的老李回过头,朝它招手。

    阿黄猛地从藤椅上抬起头,心脏狂跳。

    门口没有人。

    只有冷风灌进来,吹得那杯冷茶水面泛起涟漪。

    阿黄跳下藤椅,冲到门口。它站在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看着院门外那条长长的、寂静的小巷。巷子尽头,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晃过,那是晚归的路人,但没有一个是老李。

    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堂屋,用鼻子用力顶了顶那杯冷茶。茶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下来。阿黄伸出舌头去舔,那味道又苦又涩,完全没有老李喝进去时的那种香气。

    它不再碰那杯茶。它重新跳回藤椅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占据老李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夜深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关了,婴儿的哭闹声停了,连巷子里的野猫也不再叫唤。

    阿黄把头埋进前爪里,耳朵却竖得笔直。

    它在听。

    听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听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听老李带着咳嗽的喘息声。

    它等啊等,等到月亮爬上了中天,等到窗外的树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有等到那声开门的响动。

    王婶大概是睡下了,隔壁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阿黄忽然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它跳下椅子,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它走到厨房,用爪子扒拉老李平时放剩饭的柜子;它走到卧室,把床底下的拖鞋拖出来,那是老李最喜欢穿的那双旧棉拖;它又把老李挂在墙上的旧外套扯下来,叼在嘴里,满屋子转。

    它不相信老李就这么走了。

    它记得有一次老李去邻村喝喜酒,也是醉醺醺地一夜未归。那天晚上阿黄就是这样,在家里把东西拖得到处都是,等着老李回来骂它。

    这一次,是不是也是这样?

    阿黄把那件旧外套拖回藤椅旁,放在老李平时放脚的位置。它趴下来,把鼻子贴在衣服上,深深地吸气。

    味道淡了。

    阿黄慌了。它开始疯狂地在屋子里乱窜,用爪子在地板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它把角落里的扫帚碰倒,把墙角的废纸篓踢翻,纸片散了一地。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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