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不说话,它蹲坐在地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它看着老李,看着这个曾经能把它举过头顶、能在河里游泳、能一口气走十几里路的男人,如今却被一阵咳嗽折磨得像个纸糊的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住了阿黄的心脏。它不懂生老病死,但它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能给它温暖、给它食物、喊它“阿黄”的人,正在变得虚弱,正在从它身边流失。

    它忽然跳上床,这一次,它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嫌,而是直接挤到了老李的腋下,整个身体紧紧贴着他的侧腹。它要把自己当成一块膏药,死死地贴住他,不让他走。

    老李没有推开它。他甚至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那条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睡吧……睡吧……”他低声哄着,也不知道是在哄狗,还是在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但乌云依然沉沉地压在屋顶。阿黄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老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三、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二天,雨过天晴,但气温骤降。

    老李的精神好了一些,居然能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挪到堂屋去了。阿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老李没有坐到藤椅上去,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惨白,没什么暖意,但老李还是贪婪地眯着眼,仰着脸去接那微弱的光线。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阳光照在老李干枯的头发上,照出几根银闪闪的白发。它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那个画面——藤椅下,它叼去的那些落叶。

    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

    藤椅依然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仿佛一个被遗弃的王座。椅子下的那堆落叶还在,经过一夜的潮湿和闷压,颜色变得更深了,边缘有些发黑。

    阿黄盯着那堆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堆叶子。叶子散发出腐烂和干燥混合的味道。它又转过头,看向门口晒太阳的老李。

    老李似乎察觉到了它的视线,转过头,对它招了招手,虚弱地笑了笑。

    阿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它用牙齿咬住那堆落叶中最显眼的一片——那是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老人的手纹。它叼着这片叶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老李身边,把叶子吐在他的脚背上。

    老李低头,看着那片枯叶,又看看阿黄清澈的眼睛。

    他愣了很久。

    忽然,他伸出颤抖的手,没有去捡那片叶子,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很凉,但在那一刻,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你是怕我……像这片叶子一样,枯了,就回不来了,是吗?”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它听懂了那语气里的悲伤和无奈。它把脑袋低下去,顶着老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

    老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温柔。

    “好,好。我不走。”他低声说,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我就一直陪着你。”

    阿黄似乎听懂了“陪着你”这几个字。它兴奋地摇起了尾巴,虽然力气不大,但频率很快。它又跑回藤椅下,把剩下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出来,全都堆在老李的脚边。

    落叶堆在老李的布鞋旁,像一小堆燃尽的篝火灰烬。

    老李看着那些叶子,眼神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干活,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这样的落叶,他和工友们一起打扫,那时候腰杆是直的,嗓门是亮的。他又想起秀兰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踩着落叶走路,听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笑。

    而现在,他老了,病了,只能坐在这里晒太阳,看着一只狗为他叼来落叶。

    “阿黄啊,”老李喃喃道,“等我……等我好一点了,带你去后山看枫叶。那里的叶子,红得像火。”

    阿黄听不懂“后山”和“枫叶”,但它听懂了“带你”这个词。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乖巧地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阳光慢慢偏移,从门口移到了堂屋的地板上。藤椅在阴影里沉默着,椅子下的落叶少了许多,但在阳光下,那空出来的位置,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阿黄不知道,这或许是老李最后一次有机会在阳光下晒太阳,也是最后一次能亲手摸着它的头,许下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它只知道,此时此刻,它是幸福的。阳光暖洋洋的,老李在身边,烟草味虽然淡了,但还在。它把落叶叼到老李脚边,就像是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交接——它把秋天的萧瑟叼走了,留给老李的,是它全部的理解和陪伴。

    四、夜色下的低语

    那晚,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

    药已经不太管用了。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战役,老李在里面挣扎,阿黄在外面守候。

    到了后半夜,老李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阿黄守在床边,急得用爪子不停地抓挠床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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