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跳上床,在那片凹陷下去的地方趴下来。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它把鼻子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嗅,想把这味道留住。

    然后,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个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单。

    阿黄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它走进厨房,灶台冷冰冰的,药罐里还剩着半锅没喝完的药渣。它伸出爪子,想把药罐扒拉下来摔碎,但它停住了。这是老李喝的东西,它不能碰。

    它走到堂屋,走到那把藤椅前。

    藤椅下,那堆落叶还在。那是它辛辛苦苦一片一片叼回来的。以前,老李坐在上面,它趴在旁边。现在,椅子空了,落叶枯了。

    阿黄盯着那堆落叶看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低下头,把那堆落叶一片一片地重新叼起来,叼到藤椅的座位上,分散地放在老李平时坐的位置。

    它想用这些叶子,填补那个空缺。

    做完这一切,它才跳上藤椅,把自己蜷缩在那个凹陷的位置。这里残留着老李最后的温度,还有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气味。它把下巴搁在扶手上,那是老李的手经常放的地方。

    它就这样等着。

    三、等待的姿势

    日子并没有因为老李的离开而停止。

    王婶每天都会来。她会给阿黄带来吃的,有时候是剩饭拌肉汤,有时候是买来的狗粮。她会清理屋子,把床单洗干净,把药罐刷干净,还会坐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阿黄说话。

    “阿黄啊,老李命苦啊……”

    “阿黄,你要听话,老李在天上看着你呢。”

    “医生说……说老李那是肺心病,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是在王婶来的时候,会站起来,摇一下尾巴,表示礼貌。但它不吃王婶带来的狗粮,它只喝一点水。它固执地守在藤椅上,守着那点残存的味道。

    它开始养成一个新的习惯。

    每当听到巷口有脚步声,或者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它就会立刻竖起耳朵,然后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蹲坐在门槛边,眼睛死死盯着路口。

    它记得老李出院回家的样子。以前老李生病住院回来,也是王婶扶着他,他走得很慢,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咳嗽。阿黄总是会在门口迎接他,围着他转圈,舔他的手。

    所以,只要它守在门口,只要它一直看着路口,老李就会回来的。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过去了,邻居张大爷拎着菜过去了,放学的小孩嬉笑着跑过去了。

    但没有老李。

    阿黄依然每天蹲在门口。它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执着,最后变成了麻木。但它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尊石雕。

    有时候,它会听到远处传来类似救护车的鸣笛声,哪怕那声音很远,它也会瞬间激动起来,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狂吠,直到声音消失。

    王婶看着它,总是叹着气说:“傻狗,别等了……回不来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还没回来。

    四、烟草的余烬与梦

    那天下午,天气很冷。阿黄照例蹲在门口。阳光很稀薄,照在它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它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风送过来的。很淡,很淡,混杂在冬天的冷空气里。

    是烟草味。

    阿黄猛地转过头,看向堂屋。

    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几片枯叶。

    但它确实闻到了。那是老李的味道。不是药水味,不是王婶带来的油烟味,是老李身上那种独特的、陈旧而温暖的烟草味。

    它立刻冲进堂屋,围着藤椅疯狂地转圈,鼻子贴着地板上每一寸地方嗅。它从藤椅的缝隙里嗅到了,从老李常穿的那双旧拖鞋里嗅到了,从枕头底下嗅到了。

    它冲到床边,跳上去,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呼吸。

    那味道越来越淡,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阿黄忽然安静下来。它趴在枕头上,不再乱动。它把鼻子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在那一刻,它仿佛回到了很多个这样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老李坐在藤椅里,一边咳嗽一边抽烟。烟雾缭绕,他就那样看着它,眼神浑浊而温柔。

    “阿黄,过来。”

    阿黄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它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它慢慢地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那股烟草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枕头套上洗衣粉的柠檬味。

    阿黄跳下床,走到藤椅旁。它把那几片落叶重新拨弄了一下,然后蜷缩在老李常坐的位置。它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

    在梦里,它梦见自己又变回了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狗,躲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捞了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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