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阿黄是好狗。”老李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剥开糖纸,塞进阿黄的嘴里。
糖块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阿黄在梦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它的爪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挠着藤椅的坐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狗才会有的、安心的笑容。
它不知道,在它沉睡的时候,现实中的老屋里,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一阵秋风,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悄悄地溜进了屋里。
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一片枯黄的、边缘已经卷曲的槐树叶,在风的裹挟下,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藤椅的旁边。
阿黄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的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那片落叶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者。
时间,在这间空屋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黄从梦中惊醒了。
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梦境中的温柔与眷恋。它下意识地用鼻子去蹭身边的膝盖,却只蹭到了一根冰凉的藤条。
梦醒了。
老李不在。
阿黄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它低下头,看到了那片落在藤椅旁的落叶。
它盯着那片落叶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落叶叼了起来。
阿黄没有把落叶吐掉,而是把它放在了藤椅的坐垫上,放在老李曾经坐过的地方。
它似乎觉得,这片落叶,是老李托秋风寄回来的信。
阿黄重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落叶的旁边。它盯着窗外那块渐渐暗淡的光斑,眼神空洞而执拗。
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会回来。它只知道,只要这把藤椅还在,只要这股味道还没散尽,老李就一定会顺着味道,找到回家的路。
夜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护城河畔的这座小院。
屋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所有的家具都融化在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把藤椅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孤寂。
阿黄趴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它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在漫长的黑夜里,它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它要回到那个有老李的梦里去。
在那个梦里,老李还在,热粥还冒着热气,护城河边的柳絮还在漫天飞舞。它要在那个梦里,替现实中的自己,好好地陪着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秋雨。
更多的落叶,被风卷着,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它们落在泥土地上,落在破旧的瓷碗上,也落在那把承载着无尽思念的藤椅上。
阿黄没有醒来。
它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些落在它身上的、冰冷的落叶。
它要把这些落叶,全都堆在藤椅下。
就像老李以前在冬天,怕它冻着,把旧棉絮和干草垫在它的窝里一样。
阿黄用这种笨拙的、属于动物的方式,在这个冰冷的人间,固执地为老李守着这个家。
它守着老李的藤椅,守着老李的烟草味,守着那些泛黄的旧照片,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等我”。
岁月,在这间空屋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缓慢地流淌着。
阿黄的毛发,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失去了光泽。它的牙齿开始松动,它的视力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它再也看不清窗外护城河上的柳絮,也听不清门外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它的整个世界,都在缩小。
缩小到,只剩下这把藤椅,和藤椅上那股越来越淡的烟草味。
可是,阿黄的心,却从来没有缩小过。
那颗小小的、属于狗的心里,装满了老李。装满了老李粗糙的手,装满了老李温和的声音,装满了老李在夏夜里分给它的那块最甜的西瓜瓤。
哪怕有一天,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它也会记得,它叫阿黄。
它是老李的阿黄。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阿黄已经很少做梦了。
它的精力被漫长的等待和衰老的身体消耗殆尽。它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趴在藤椅上,静静地呼吸着。
直到那个冬天的深夜。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雪花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屋子里,冷得像是一个冰窖。
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它的呼吸,变得像游丝一样,随时都会断掉。
它感觉到,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它彻底吞噬。
可是,就在它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时,它的鼻尖,突然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味道。
那是烟草的味道。
不,不仅仅是烟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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