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尾巴回答:认识。到哪里都认识。
老李好像看懂了似的,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直起身来继续往家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和阿黄的爪子交替响着,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歌谣。
回到家里,炉火已经快熄了。老李添了两块煤,用火钳拨了拨,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角照得红彤彤的。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棉拖鞋还垫在它的下巴底下。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梧桐枝敲着窗棂嗒嗒地响,像是谁在用指关节轻轻叩门。偶尔有汽车的喇叭声从远处的马路上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明天,”老李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炉火熄灭前最后一丝温度,“明天给你炖骨头汤。冰箱里还有两根筒子骨,冻了好些天了,一直没舍得吃。再不吃,怕没机会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两下。
它还在等明天的骨头汤。老李答应的每一顿饭,从来没有食言过。它相信明天的骨头汤会跟往常一样,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整个厨房煮得暖烘烘的,煮出白白的浓汤和软烂的骨髓。
老李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那拍子渐渐慢下来,停了。他睡着了。
阿黄把脑袋枕在老李的棉拖鞋上,闭上眼睛。炉火的光在它的眼皮上跳跃,暖洋洋的,像那年春天它第一次被老李抱回家时,贴在它肚皮上的那个暖水袋。
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跟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最熟悉的声响。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它只是一条土狗,不会算日子,不会读日历,不会从老李越来越轻的脚步里算出还剩下多少时间。它只知道今晚炉火还亮着,今晚老李还在。它用尾巴环住老李的脚踝——那只脚踝瘦得像一根包了皮的枯枝,脚踝骨凸出来,硌着它的尾巴。它没有挪开。
它的梦里,老李还在护城河边站着,身边站着那个穿碎花裙子的麻花辫女人。河面上没有结冰,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四月的雪。老李回过头来对它笑,笑容年轻而明朗,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它朝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得像那年春天,它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整条巷子,老李在后面喊它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