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老李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他开始往家里拎一种阿黄从没见过的东西——白色的纸袋子,上面印着红十字,里面装着一盒一盒的药片。药盒花花绿绿的,有白的、黄的、还有蓝白相间的,拆开之后散发出一股又苦又冲的味道,阿黄闻一下就皱起鼻子打喷嚏。

    老李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每天早晚各吃一次。吃药的时候他会倒一杯温水,把五六片药片一次性全拍进嘴里,仰头灌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然后皱着眉头咽下去。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苦。”老李每次吃完药都会对着阿黄做一个鬼脸,把舌头伸出来,五官皱成一团,“比你啃过的苦瓜还苦。”

    阿黄摇摇尾巴。它没啃过苦瓜,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于是它就把脑袋往老李腿上一搁,表示自己在听。

    有一天晚上,老李吃完药之后没有马上去睡觉。他坐在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半眯着眼睛。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裂声,火光把老李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老李的手停住了。

    阿黄抬起眼皮,看见老李的手指按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有个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腼腆,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老李每次翻到这张照片都会停很久,阿黄早就记住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老李不仅停了,他还开口了。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咋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到老李叫它的名字,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到老李手边。老李低头看着它,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从相册上抬起来,缓缓落在阿黄的头顶,顺着它的耳朵往后捋,一下,又一下。

    阿黄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轻。不是力气小了的那种轻,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的那种轻。

    “你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的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掌心是暖的,心跳是稳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这就够了。只要老李还在,只要这间屋子还有他的味道,阿黄就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它听见老李又咳了几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第二天早上,阿黄发现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它跳到床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肩膀。老李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阿黄焦急的小黑脸。

    “让我再躺会儿。”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阿黄没有催他。它在床边的地板上卧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耐心地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老李终于起来了。他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穿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对了好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纽扣塞进扣眼里。阿黄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着。它没有催,也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等老李穿好衣服站起来,阿黄立刻跑过去,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那是它自己学会的。有一次老李在厨房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黄从那以后就养成了走在他前面的习惯。不是跑得太快让他追不上,也不是太慢挡他的路,而是刚刚好在他脚尖前面一步的距离。这样如果老李往前栽,它会第一个撑住他。

    老李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阿黄走路的姿态——耳朵竖着,尾巴平举,四条腿迈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老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傻狗。”他弯下腰,在阿黄的头顶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成了一朵花。它转过身来舔老李的下巴,舔得他往后仰,连连摆手说“行了行了,一脸口水”。但阿黄知道他在笑——他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老李最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年夏天,老李的咳嗽好了一些。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也许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终于起了作用。他又有力气带着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了,虽然走不了太远,走到第二棵柳树就得坐下来歇一歇,但他还是每天坚持走。

    有一天黄昏,他们坐在河堤上。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晚霞里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阿黄蹲在老李腿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阿黄。

    “不能多吃。”老李说,“吃多了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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