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屋里还是空的。藤椅依旧冷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阿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邻居家飘来炒菜的香味,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戏曲,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一道墙,隔着它和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它抬头看了看老李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映着暗蓝色的天空。它记得老李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窗边抽烟,火星一明一暗,像夜里的星星。阿黄就卧在他脚边,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直到天色微亮。

    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李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而是因为他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些落叶,落了,就再也回不到树枝上去了。

    阿黄慢慢走回屋里,重新趴到藤椅下。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口,耳朵却微微侧着,仿佛还能听见老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然后钥匙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声音说:“阿黄,我回来了。”

    它就这样等着。一天,两天,三天。邻居们偶尔来看它,添点水,放点吃的。它吃得很慢,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趴着,守着那把藤椅,守着椅子下越积越多的落叶。

    冬天很深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雪花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阿黄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它抖了抖耳朵,没动。雪在藤椅的扶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老李当年鬓角的霜。

    它忽然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咳得很厉害,喘着气,却还是笑着对它说:“阿黄啊,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就把我忘了吧。去找个好人家,别守着我。”

    当时阿黄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他的手心。现在它好像有点懂了。可它做不到。它是一条狗,狗是不会忘记主人的。就算主人不在了,它也要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里所有的气味和声音,直到自己也老得走不动了。

    夜深了。阿黄在藤椅下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落叶上,金黄的,枯褐的,像一小片秋天的海。它在睡梦里轻轻呜咽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抽动着,仿佛又在追逐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身影。

    而藤椅依旧空着,在寂静里,默默承载着一场跨越生死的守候。

    ------

    阿黄是被冻醒的。

    藤椅下的空间并不密闭,夜风顺着门缝、窗隙钻进来,像无形的冷水,一点点浸透它衰老的骨骼。它试着动了动前爪,左后腿传来熟悉的刺痛,那是去年冬天为了追一辆疑似载着老李的救护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倒留下的旧伤。从那以后,这条腿每逢阴冷天气就疼,像一根生锈的针,在肉里慢慢地磨。

    它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尾巴更紧地圈住鼻尖。尾巴尖上有一撮毛秃了,是以前被鞭炮炸伤的,老李当时心疼地用那双粗糙的手捧着它的脸,说:“傻阿黄,吓坏了吧?”那时候,老李的手还很暖和,烟草味里混着廉价雪花膏的气息——那是他偶尔会抹一点在开裂的手背上。

    想到“气息”,阿黄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它支撑着僵硬的身体,艰难地挪到藤椅边,前爪搭上椅座,费力地嗅着扶手、椅背、坐垫的缝隙。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烟草,也不是粥香,是一种更深的、属于老李本身的气味。像旧棉布,像雨水打湿的泥土,像岁月本身沉淀下来的味道。

    它用下巴一遍遍蹭着那个地方,喉咙里发出满足又悲伤的咕噜声。蹭够了,它又趴回椅子底下,这次,它的身体紧贴着椅腿,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残存的温度。它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冬夜,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炉火微弱,它就卧在藤椅脚下,老李的脚偶尔会从椅子上放下来,轻轻踢到它的肚子。不疼,只是提醒它:“在这儿呢,阿黄。”

    是啊,在这儿呢。老李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留下的痕迹,都还在这儿。只是那个说话、做事的人,不见了。

    天光再次亮起时,院子里有了动静。是隔壁的张婶,拿着扫帚在清扫门前的积雪。阿黄听见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听见她自言自语地抱怨天气。它知道,只要它叫一声,张婶可能就会过来,给它添点吃的,甚至进来把炉子生起来。但它没有叫。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篱笆墙上的积雪,一点点被阳光晒化,变成水,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害怕。害怕一旦接受了别人的照顾,老李留下的气味就会被稀释,被覆盖。它要守住这个地方,守住这些气味,直到老李回来。它固执地相信,只要气味还在,老李就一定会循着味儿找到家。

    这一天,它喝了一点水,勉强吃了几口张婶早上放在那里的狗粮。胃里空空的,烧灼感让它很不舒服。它想起以前,老李吃饭总是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但给它准备的饭食却从不马虎。剩饭里拌上碎肉,或是把骨头熬得酥烂。老李常说:“阿黄要吃得好,才有力气看家。”现在,家还在,看家的人却没了力气再吃东西了。

    午后,阳光短暂地眷顾了这个小院。阿黄爬起来,慢慢踱到院子里。它沿着熟悉的路线巡视:从院门到屋檐,从石榴树(现在是光秃秃的枝干)到柴火堆。在柴火堆旁,它发现了半截没烧完的木炭,黑黢黢的,上面沾着些许白色的灰烬。它用鼻子顶了顶,一股陈旧的烟火气弥漫开来。它记得老李生炉子的样子,弓着腰,吹得满脸通红,烟雾缭绕。它会蹲在一旁,好奇地伸鼻子去嗅,每次都被呛得打喷嚏,老李就笑,说它:“笨阿黄,这可不是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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