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下,前几天阿黄叼回来的、已经干枯发脆的落叶,在寂静中,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彻骨的寒意,轻轻颤动了一下。

    阿黄没有动。它只是感受着脖颈上那只手的重量,那重量,正一点一点,变得像寒冬一样冰冷。它不懂死亡,但它知道,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这只手里,一点点流逝。

    它只是更紧地、更紧地贴着老李,仿佛要用自己全部的热量,去捂暖这即将逝去的体温。在漫天飞雪的寂静里,这一人一狗,在冰冷的泥地上,构成了一幅微小而绝望的剪影。

    时间,仿佛在咳嗽和喘息的间隙里,凝固了。

    直到很久以后,老李的手,才彻底滑落下来,无力地垂在冰冷的地面上。阿黄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老李那张在微弱青光下、变得无比平静的脸。

    它似乎还在等待,等待下一次抚摸,等待那句熟悉的“阿黄”。

    但除了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这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雪,越下越大,无声地掩埋了一切。

    ------

    雪,还在下。

    阿黄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太久太久。脖颈上曾经承载着老李手掌重量的那块皮肤,已经开始失去知觉,可它还是固执地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它不相信,那个总是带着烟草和铁锈味,总是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分给它的老李,就这么一动不动了。

    它轻轻地、试探性地,用鼻子去拱老李垂落在地的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像冬天窗台上结的霜。无论阿黄怎么用脑袋去蹭,怎么用舌头去舔,那手都不会再抬起来,揉它的耳朵,挠它的下巴了。

    阿黄有些慌了。它站起身,绕着老李的身体慢慢走了一圈。老李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半阖着,似乎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可阿黄知道不是的。它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和汗味,而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的死亡的气息。

    它记得这个味道。很久以前,它在流浪的时候,见过一只被车撞死的野猫,就是这种味道。当时它吓得远远跑开,可现在,它只是围着老李,一步也不敢离开。

    它开始呜咽,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小动物找不到家时的凄惶。它用爪子轻轻扒拉老李的衣袖,扒拉他的裤腿,想把他扒拉起来,像以前每次老李摔倒时那样。可老李太重了,重得像门外那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阿黄累了。它趴下来,把头枕在两只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疲惫,还有……还有一点点歉意。它不懂歉意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那时候很难过。

    屋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阿黄觉得冷,它下意识地往老李身边靠了靠,想汲取一点最后的温暖。可老李的身体,也正在一点点变冷,变得像冬天的地面一样硬邦邦的。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变得模糊不清。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它只是等着。它只会等。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碰撞和用力转动门锁的声音。阿黄警觉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性的吼声。它记得这个声音,是邻居张阿姨。以前老李不舒服的时候,她会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更猛烈的寒气灌了进来。张阿姨裹着厚厚头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老李?今儿没出来晒太阳啊?”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往屋里走。可当她的目光落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李身上时,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土豆萝卜滚了一地。

    “老李!老李!”张阿姨惊叫着扑过来,蹲下身,用力摇晃老李的肩膀。可老李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任凭她怎么摇晃,都没有任何反应。

    张阿姨的手颤抖着,伸到老李的鼻子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然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哎哟……这是……这是走了啊……”她哭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作孽啊,这大冷天的……”

    阿黄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它不再吼叫,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把身体往老李冰冷的身体上又贴了贴,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点。

    张阿姨哭了一阵,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我去喊人!我去打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阿黄轻微的呼吸声,和老李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冰冷的味道。

    阿黄站起身,它走到藤椅边。那是老李坐了一辈子的地方,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它跳上椅子,蜷缩在老李常坐的那个凹陷里。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但正在迅速消失。它把头枕在椅子的扶手上,那是老李的手放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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