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没有睁开眼。但它听到了。它听到了"老李"两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毛线屑。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给你带点热乎的。腊八粥,你肯定爱吃。"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睁开眼,从毛毯上抬起头,望向门口。然后它又把头埋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毛毯上的味道。

    老李的味道。

    ……

    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光。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那个白色的世界。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所有的东西都被改变了形状,所有的线条都被柔化了,所有的颜色都被统一成了同一种白。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老李带它出门的那次。

    那天也是刚下过雪。老李穿着那件黑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那时候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拐杖支撑。阿黄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确认他没有摔倒。

    他们走得很慢。老李的每一步都很小心,拐杖戳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喜欢这个声音。它觉得那是老李在和它说话,用一种只有它能听懂的语言。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老李停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雪花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白糖。老李看了很久,然后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老李放下手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你看,"他指着河面,"结冰了。冬天真的来了。"

    阿黄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老李。它不明白"冬天来了"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想让他暖和一些。

    老李笑了笑,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的雪没有人扫,积得很厚,阿黄的四条腿几乎都要陷进去。它走得摇摇晃晃的,有一次差点摔倒,老李就用拐杖拦住它,说:"慢点儿,别急。"

    走到一棵枯树下面的时候,老李突然不走了。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脸上露出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雾一样的表情。

    "阿黄,"他轻声说,"你见过柳树发芽吗?"

    阿黄当然没有见过。那时候它才来老李家不到一年,还没经历过春天。

    "等春天来了,我带你来看。"老李说,"柳树发芽的时候,护城河边全是绿色的,好看得很。风一吹,柳条就飘啊飘的,像……"

    他没有说完。他咳嗽起来了,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手扶着树干,咳得浑身发抖。阿黄急了,它围着老李转圈,用脑袋顶他的腿,用舌头舔他的手,想让他停下来。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子,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吧,回家。"他说。

    那天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脚印——一行是老李的拐杖戳出来的小洞,一行是阿黄的爪子踩出来的梅花印。它们并排着,从护城河边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然后消失在台阶上。

    阿黄还记得,那天回到家后,老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倒了一碗温水,加了点红糖。他说:"喝点热的,别冻着。"

    那是阿黄第一次喝红糖水。甜的。像蜜,像西瓜,像老李偶尔会给它的一块水果糖。它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趴在老李脚边,听着他咳嗽着走进厨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

    现在,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想着那碗红糖水。它好像又闻到了那种甜味,淡淡的,温温的,从记忆的最深处飘过来,和毛毯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它无法命名的气息。

    它觉得,如果它能一直闻着这个味道,它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雪虽然没有重新下起来,但风更大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阿黄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毛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白霜。

    霜花在玻璃上结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像树枝,有的像羽毛,有的像老李种的那些花草的叶子。阿黄小时候喜欢看这些霜花。它会趴在窗台上,用鼻子去拱玻璃,想看清楚那些图案。老李看见了,就会走过来,用手指在霜花上画一个小圆圈,说:"阿黄,你看,这是太阳。"

    然后阿黄就会去舔那个圆圈。冰冷的玻璃贴上舌头,黏糊糊的,有时候甚至会粘住一小块舌苔。它会吓得往后缩,然后老李就笑了,用袖子把那个圆圈擦掉,说:"傻狗,不能舔。"

    阿黄记得那个圆圈。它记得老李手指的温度,记得他袖口上那股肥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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