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婶忙碌的背影。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切鱼、洗锅、点火,一气呵成。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鱼的香味,那种浓郁的、带着姜丝和酱油的香气,让阿黄的口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但这味道不对。
老李做的鱼不是这个味道。老李做鱼从来不放姜,因为他嫌姜太辣,吃了嗓子不舒服——他的嗓子本来就不好,常年咳嗽,吃不得刺激的东西。老李做鱼只用葱和酱油,有时候加一点点糖,炖出来的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他会先把鱼盛到自己的碗里,把刺挑干净,然后把鱼肉拌在阿黄的饭里。
张婶做的鱼没有挑刺。
阿黄看着碗里的鱼肉,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吃起来。它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它不想让张婶觉得她做得不好。张婶是个好人,它知道。自从老李走后,张婶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只是来打扫一下屋子、给它换水。她甚至还给阿黄缝了一个新的垫子,铺在藤椅旁边,代替原来那条已经被磨秃了的旧毯子。
但新垫子没有味道。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吃完鱼,走到院子里。张婶在后面喊它:"阿黄,别跑远了啊!"它没理她,径直走到石榴树下,趴了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求救。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是岁月的痕迹,也是老李每年冬天给它刷石灰留下的印记。老李说刷石灰是为了防冻,也防虫子。他刷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道裂纹都不放过,像在给石榴树穿衣服。
阿黄把鼻子凑到树干上闻了闻。石灰的味道还在,淡淡的、粉粉的,混着树皮的苦涩。它顺着树干往上嗅,一直嗅到最低的那个树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很多年前被雷劈出来的。老李在凹陷里放了一个陶制的小鸟窝,说是给麻雀住的。但麻雀从来没住过,倒是阿黄小时候喜欢把玩具叼到那个窝里藏起来。
它抬头看了看那个鸟窝。空荡荡的,里面积了一层灰,还有几片不知何时飘进去的落叶。阿黄想跳上去看看,但它的腿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它试了一下,前爪勉强够到了最低的枝桠,但后腿使不上劲,滑了下来。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
它放弃了,趴回树根旁边。它老了。它知道自己老了——不像以前那样能跑了,不像以前那样能跳了,不像以前那样一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就从院子里冲到大门口了。它的牙齿也松了,上次啃骨头的时候崩掉了一小块,现在右边最里面那颗大牙缺了一个角,吃东西的时候会塞进去食物残渣,需要用舌头反复舔才能弄出来。
但它还能等。等是它唯一还能做的事情,而它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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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雪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大朵大朵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像盐一样撒在天空中。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阿黄趴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一点一点覆盖在泥土上、落叶上、石榴树的枝桠上。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老李穿着军绿色棉袄,站在院子里,伸出双手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变成一颗透明的水珠。他低头看着阿黄,笑着说:"阿黄,你看,雪是热的。"
阿黄当时不理解这句话。雪明明是凉的,怎么会热呢?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手心里的水珠,果然是凉的。老李就笑得更开心了,弯腰摸摸它的头:"傻狗,我说的是心热。看见雪了,心里就热乎了。"
现在阿黄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雪本身是热的,而是看见雪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因为雪意味着冬天来了,冬天意味着春节,春节意味着老李会买好多好吃的,会把最好的部分分给它,会在除夕夜的鞭炮声中把它搂在怀里,捂着它的耳朵说"不怕不怕"。
但今年没有春节了。至少没有老李在的春节了。
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每一片都像一朵小小的六角形的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头上、尾巴上。它的毛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像撒了一把糖霜。它抖了抖身子,雪花飞散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等等,阳光?
阿黄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金色的阳光从裂缝中射下来,正好打在院子里,照亮了正在飘落的雪花。雪花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精灵,旋转着、跳跃着、闪烁着,美得不真实。
阿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它见过很多次日落、很多次彩虹、很多次雷雨过后的蓝天,但此刻的阳光和雪花交织在一起,是它从未见过的景象。它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叫两声?摇摇尾巴?跑两圈?但它什么都没做,只是趴在原地,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阳光只持续了几分钟。云层重新合拢,雪花又变成了灰白色的,在阴沉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但那几分钟足够阿黄记住一辈子了——如果狗有"一辈子"这个概念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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