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我和老李认识了二十多年。他刚搬来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后来在楼下下棋认识的。他棋下得一般,但人实在。输了不耍赖,赢了不张扬。后来他老婆走了,他就一个人过。再后来——"老王顿了顿,"再后来他就把你带回来了。"

    阿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儿,瘦得皮包骨头。老李抱着你上楼,我跟在后面,看他一步一步地爬楼梯——他腿不好,爬一层要歇好几次。但他抱着你,硬是没让你掉下来。"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跟我说——'老王,这是我儿子。'"老王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说你一个光棍哪儿来的儿子?他说不是亲生的,是捡的。我说捡的也是儿子。他就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

    "你不知道他有多疼你。"老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每次下楼遛你,他都走得很慢,生怕你跟不上。每次吃饭,他碗里的肉永远比你碗里的少——不是因为他不爱吃,是因为他想让你多吃点。每次你生病,他比你自己还着急,半夜起来摸你的鼻子,看你有没有发烧。"

    阿黄的鼻子贴在冰凉的地板上,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不是老李的气味。是它自己的气味。它趴了太久,身体下面的地板被体温焐热了,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毛发、唾液和老旧脂肪的味道。

    但在这股气味下面,它还闻到了另一种东西——

    藤椅上的外套。老李的气味。

    那些气味已经淡到了极点,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地飘荡。但阿黄还是闻到了。它用尽全力去嗅,去捕捉那些微小的分子,把它们深深地吸进肺里,储存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它怕那些气味消失。

    怕到骨子里。

    因为它知道——那些气味一旦消失了,老李就真的走了。不是从家里走了,不是从世界上走了,而是从它的记忆里走了。它怕自己会忘记他的样子,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摸它头时的温度,忘记他说"跟我回家吧"时的语气。

    它怕自己会忘记他。

    一只狗能记住多少东西?它能记住气味,记住声音,记住画面,但它记不住时间。它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它只知道——每一天,那些气味都在变淡。每一天,那些记忆都在变得模糊。每一天,它都在和遗忘作斗争。

    它用嗅觉记住他。

    用等待留住他。

    用一生去对抗时间的流逝。

    老王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阿黄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了——它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嗡嗡的声响,像夏天的蝉鸣,又像远处的雷声。

    它闭上了眼睛。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阿黄,"他说,"吃饭了。"

    阿黄睁开眼,看到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阿黄想追上去,但它的腿不听使唤。它只能趴在原地,看着门缓缓关上,看着那条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咔哒。

    门关上了。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清香。

    都在。

    都还在。

    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