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扑上去,用脑袋撞他的腿,尾巴摇得像风车。

    可这一次,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七天了?

    它不知道。它只会数门外的日落。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在西边的屋顶上沉下去。雪停了,又下了。柳枝上的雪化了,结了冰,又覆上一层新雪。它每天都会听到不同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沉重的,轻快的,急促的,悠闲的……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它是刻在骨头里的。那脚步声不重,带着一点拖沓,因为他的腿有关节炎,阴雨天会疼。走路时,左脚会稍微拖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听过成千上万遍。

    今天,它又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门口。阿黄猛地竖起耳朵,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沙……沙……”

    是它的错觉吗?这个声音,太像了!

    它激动起来,用前爪去扒门,指甲刮在木门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它开始叫,不再是低低的呜咽,而是响亮的、带着喜悦和急切的吠叫:“汪!汪汪!”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阿黄叫得更欢了,它觉得老李一定就在外面,他舍不得它,所以回来了!它要告诉他,它很乖,它没有乱跑,它把他的拖鞋都叼到了藤椅下面,暖得好好的。它还要告诉他,它不爱吃王姨送的饭,它只想吃他碗里那层最稠的粥。

    “汪汪汪!”

    然而,门外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歉意的女声:“哎呀,谁家狗啊?吓我一跳。”

    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不是“沙……沙……”的声音,而是一双硬底皮鞋的“咯噔、咯噔”声。

    阿黄僵住了。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它慢慢趴回地上,把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里。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它淹没。它搞错了。又是一次错误的期待。这样的错误,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在它心上划一刀。

    它难过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兴奋时踩到的自己的口水。味道是咸的,带着苦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屋里却越来越黑。阿黄能看清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藤椅那团模糊的黑影。它太熟悉这个黑影了,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勾勒出它的每一根线条。

    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藤椅边。它今天还没有做那件事。

    它走到墙角,那里堆积着这几日从院子里叼进来的落叶。大多是枯黄的梧桐叶,也有几片半绿的,都被雪水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阿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选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叶子。它用牙齿小心地咬住叶柄,生怕咬碎了。然后,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藤椅旁,将那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藤椅的坐垫下。

    这是它这些日子的仪式。

    从老李离开的第一天起,它就开始这样做。它不懂为什么要把落叶叼到藤椅下,只是一种本能驱使着它。也许是因为,老李生前最爱扫落叶。每到秋天,院子里铺满金黄的叶子,老李就会拿着大扫帚,“唰啦唰啦”地扫成一堆,点火烧掉,烟雾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阿黄总爱在落叶堆里打滚,惹得老李笑骂:“你个脏东西!”

    现在,没有人扫落叶了。雪把落叶都压在了底下。阿黄就把它们叼进来,一片一片,放在老李坐过的椅子上,放在老李睡过的炕头边。它好像在说:你看,叶子我都给你攒着呢,你回来扫吧。

    做完这一切,它才安心地趴下来,身体紧贴着藤椅的腿。它把鼻子凑近椅子腿和坐垫的连接处,那里,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最浓。它用力地嗅着,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气息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填补那巨大的空洞。

    困意渐渐袭来。它太累了,饥饿、寒冷和一次次失望耗尽了它的体力。它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变得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阿黄……”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阿黄,过来。”

    声音是从藤椅上传来的!

    它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前爪搭在了藤椅的坐垫上。它看到了!它看到了老李!他就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戴着那顶褪了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着。他正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满是笑意,和以前一模一样。

    “爷……爷……”阿黄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它拼命地摇着尾巴,整个身体都在摇晃。它想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像以前那样,感受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老李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的大手,轻轻落在了它的头顶,揉了揉它的耳朵。

    “好孩子……”他说,“等急了吧?”

    阿黄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它,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它舒服地哼唧着,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舌头舔着他的手指。它有很多话想告诉他,告诉他它有多想他,告诉他王姨送的饭不好吃,告诉他今天雪很大,它把落叶都叼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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