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屋檐的冰凌里一寸寸透进来的。

    阿黄是被冻醒的。不是那种被风雪激得打个哆嗦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五脏六腑的寒。它蜷缩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四条腿像四根冰棍,稍微动一下,关节就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疼得它龇牙。

    藤椅下的那堆落叶,已经不再新鲜。湿气把它们沤得发软,散发出一股霉烂的土腥气,再也闻不到半点秋日阳光的味道。阿黄试着站起来,前爪一软,身子歪了一下,下巴重重磕在砖地上。它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被它急促的呼吸吹散。

    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干得冒烟。它拖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到厨房的水缸边。缸沿结了一层薄冰,它伸出舌头去舔,冰碴子刮着舌苔,凉意刺得脑仁疼,却只换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湿气。缸里的水不多了,隔着一层厚厚的冰,能看到底下那点浑浊的死水。

    它太饿了。胃袋紧紧地缩成一团,抽搐着,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拧。王姨昨天送来的那半块馒头,它一口没动,现在硬邦邦地躺在墙角,和地上的灰尘冻在了一起。阿黄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它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

    它只想喝水。

    它用前爪扒拉着水缸的木盖,一下,两下。力气太小了,盖子纹丝不动。它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用脑袋去顶,去撞。木盖“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震得它耳膜嗡嗡作响。

    缸里,映出它自己的影子。

    那还是阿黄吗?

    它愣愣地看着缸里那个东西。毛发纠结成一绺一绺,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原本黄色的毛色变得灰扑扑的,失去了所有光泽。脸颊瘦得凹了进去,眼窝深陷,露出一对浑浊发黄的眼白。最可怕的是它的肋骨,清晰地凸起,像一排嶙峋的石子,隔着皮都能数得清。

    这哪里是那条被老李养得油光水滑、走在护城河边人人夸赞的壮实土狗?这分明是一具行走的骨架,一只快要被饿死冻死的野狗。

    “呜……”它悲哀地叫了一声,把脑袋凑近缸口。

    冰面很厚,但它太渴了。它伸出舌头,发疯似的舔舐着那层坚冰。舌头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可它不敢停。一下,又一下。直到舌尖渗出血丝,把冰面染红了一小块,它才终于舔化了一个小洞,喝到了几口带着铁锈味和血腥气的冷水。

    水喝下去,胃里更疼了。冰冷的液体刺激着痉挛的肠胃,它痛苦地弓起背,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还伴着一种拖拽东西的“沙——沙——”声。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起。是老李!一定是老李回来了!他走路就是这个声音,因为腿疼,总是拖着脚。他是不是买菜回来了?是不是给它带了热腾腾的肉骨头?

    它激动得想叫,想扑到门边去迎接,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起这份狂喜。它踉跄着,几乎是滚着扑到门边,用指甲疯狂地抓挠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汪!汪汪!”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阿黄却觉得那是带着暖意的风。它仰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跨进来,把它搂进怀里,骂一句“死狗,想死我了”。

    然而,门口站着的,是邻居王姨。

    王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小袋米。她看着门里这只形销骨立的狗,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她颤巍巍地走进来,伸手想去摸阿黄的头。阿黄却猛地向后一缩,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不是针对王姨,它只是太失望了。又一次,不是老李。它不想理任何人,它只想老李回来。

    “阿黄,是我啊,王姨。”王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你,都成啥样了……”

    她放下东西,揭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白米粥,里面还煮了几块切碎的肉皮。热气腾腾,熏得阿黄睁不开眼。

    王姨盛了满满一碗,放在阿黄面前:“吃吧,孩子,快吃吧。这是你李叔……这是老李哥以前最爱喝的粥,我特意给你做的。”

    阿黄盯着那碗粥。

    粥很烫,白色的蒸汽-扭-动着,像一条小小的龙。它闻得到米的香甜,闻得到肉的油脂味。它的胃疯狂地叫嚣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可是,它不吃。

    它慢慢地把头扭开了。它记得,老李说过,好东西要一起吃。以前每次煮粥,老李都会在碗里给自己留最稠的一半,把剩下的半锅底倒进它的饭盆。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不吃,它也不吃。

    现在,老李不在,谁来和它一起吃?

    “你这傻狗……”王姨抹着眼泪,想去强行喂它,可阿黄躲开了。它固执地守在门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的雪地,仿佛只要它不吃,老李就还会回来;只要它守着,老李就不会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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