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见阿黄盯着红薯看,以为它心动了,便往前推了推:“吃吧,阿黄叔,可甜了。你不吃,会饿死的。我昨天来看你,你连那碗粥都没喝完。”
饿死。
这个词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阿黄听懂了。它不怕死,但它怕死在老李回来之前。如果它死了,谁来开门?谁来迎接老李?
可是,这红薯……
阿黄挣扎着。忠诚与本能,记忆与现实,在它衰老的大脑里激烈地碰撞。它看着小石头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恶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半块象征着温暖的红薯。最后,它把目光移向了藤椅。
藤椅上空无一物。
它忽然明白了。老李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带着烤红薯,带着烟草味,笑着喊它“阿黄”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穿了它一直以来的幻想。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原本因为饥饿而燃起的一丝光彩彻底熄灭了。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墙壁,用行动拒绝了那半块红薯。
小石头愣住了。他看着阿黄那决绝的背影,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狗宁愿饿死也不肯吃一点东西。他蹲在那里,看着阿黄瘦骨嶙峋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看着它那身曾经油光水滑的毛发如今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
“阿黄叔……”小石头带着哭腔,小声说,“你真傻。”
他把那半块红薯放在阿黄够得着的地方,然后站起身,后退到门边。他没有关门,也许是他知道关门会让屋里更冷,也许是他希望阿黄改变主意时能吃到。
“我放学再来看你。”小石头说完,转身跑开了。
脚步声远去。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阿黄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它在和自己的本能作战。那股红薯的甜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拉扯它的胃袋。它甚至能感觉到唾液正在一点点地充盈口腔。它死死地咬着牙关,用意志力压制着那股吞咽的冲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西墙移到了北墙。那半块红薯在冷空气里逐渐失去水分,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阿黄终于睁开了眼睛。它没有直接看那块红薯,而是用余光瞥着。它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空洞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它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它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急速流失。如果再不吃东西,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就再也起不来了。
它挣扎着,用前爪把身体往前挪动了一点点。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它的鼻子触碰到那块红薯。
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从鼻尖传来。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凑了上去。它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红薯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它没有咀嚼,只是含着。红薯的表皮粗糙,带着泥土和炭灰的味道。甜味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就这样含着,仿佛含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它想起了老李。如果老李在,一定会说:“馋狗,慢点吃。”
想到这里,阿黄干涸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一滴浑浊的液体。那液体顺着鼻翼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凝成一颗微小的冰珠。
它终于开始咀嚼。不是狼吞虎咽,而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碎那些纤维。冰凉的薯泥在嘴里化开,几乎没有甜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淀粉的涩味。但它吃得很认真,很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它吃得很慢,吃了很久。当那半块红薯最终全部落入胃袋时,它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但它强忍着,用力地吞咽着唾沫,把那股反胃感压了下去。它不能吐,这是食物,是老李曾经给过它的味道,是它用忠诚换来的、可以接受的施舍。
吃完后,它感到一阵短暂的、虚假的饱腹感。胃袋被填充了,不再那么剧烈地绞痛。但这感觉很快就被更深的虚弱所取代。那一点点热量,根本不足以抵御屋里的严寒,反而像是在燃烧它最后的生命力。
它感到一阵困倦。非常非常困。眼皮像挂了铅一样沉重。它想睡,想就这样睡过去,在梦里见到老李,见到那温暖的灶膛,见到那喷香的烤红薯。
但是,它不能。
它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尖锐的疼痛让它清醒过来。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红薯的涩味。它用疼痛鞭策着自己,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它重新调整姿势,把下巴搁回那块卵石“骨头”上。那块石头已经被它的体温捂得温热,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慰藉。它把鼻子埋进藤椅的坐垫缝隙里,那里,最后一丝烟草味也即将消散殆尽。
它开始等待。等待下一个日出,等待下一个脚步声,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身影。
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又起了,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唱着挽歌。雪,终于下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幸福巷,也覆盖了阿黄那个小小的、破败的家。
阿黄听着雪花落在屋顶瓦片上的沙沙声,那声音轻柔而诡异,像是无数只脚在行走。它知道,下雪了。老李说过,瑞雪兆丰年。但老李不在了,这雪,对于阿黄来说,不再是丰收的预兆,而是死亡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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