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在梦里特别清晰。

    阿黄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藤椅上的外套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它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老李。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拱了拱门缝。

    没有动静。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外面的那一线光亮。那道光会越来越暗,越来越窄,直到彻底消失。然后屋子会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它不怕黑。它只是不喜欢黑暗中听不到老李的脚步声。

    以前每到晚上,老李会坐在藤椅上,点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然后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薄纱。阿黄趴在他的脚边,听着他抽烟时轻微的吸气声,听着他偶尔的咳嗽,听着他翻动旧照片时纸张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是它童年时最好的催眠曲。

    现在没有了。

    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藤椅上的外套,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很像老李翻动照片的声音。阿黄每次都会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发现那不是。

    它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夜深了。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然后是远去的引擎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音很响,隐约能听到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再后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阿黄从门口爬起来,慢慢地挪到藤椅下面,蜷缩成一团。

    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冷——十月的夜晚还不算太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种寒意,是从老李离开的那天开始,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每过一天,就深一分。

    它把鼻子埋在尾巴下面,使劲地嗅着。尾巴上有它的味道,也有藤椅上残留的老李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它觉得不那么孤单。

    它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个梦里。

    在那个梦里,老李还在。

    ……

    第二天早上,阿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是老李!老李回来了!

    它从藤椅下面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用两只前爪扒着门板,发出"咔咔咔"的抓挠声。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呜咽,像是在说"开门开门开门"。

    敲门声停了。

    阿黄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等着门打开后老李那句"阿黄,我回来了",等着那只粗糙的大手揉它的脑袋。

    但它等来的,是邻居张阿姨的声音。

    "阿黄,是我。"

    阿黄愣住了。它不是没听过张阿姨的声音。一百二十七天里,张阿姨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隔着门和它说话,有时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碗水和一点食物。但阿黄从来不吃那些东西——它只吃老李给的。

    "阿黄,你别急。"张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阿黄没有回应。它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它知道门外面不是老李。

    张阿姨叹了口气。阿黄听到了钥匙串的叮当声——那是居委会王大姐给张阿姨配的钥匙,说是怕阿黄饿死在家里。

    门锁转动了。

    门开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阿黄眯起了眼睛。它看到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狗粮和水。张阿姨的脸上带着一种它读不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难过。

    "来,阿黄,出来晒晒太阳。"张阿姨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阿黄没有动。它看了一眼张阿姨身后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金黄的、枯褐的,铺满了整条小路。阳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但它没有走出去。

    因为它看到了藤椅。

    藤椅还在那里,外套还在那里,落叶还在那里。如果它走出去了,谁来守着这些东西?万一老李回来了,推开门,发现家里没有人,他会着急的。

    "阿黄……"张阿姨的手快要碰到它的鼻子了。

    阿黄猛地往后一缩,转身跑回了藤椅下面,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张阿姨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藤椅下面那只衰老的土狗,看着它身边那堆小心翼翼摆放的落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这傻孩子……"她低声说道,声音哽咽。

    她没有再勉强阿黄。她把狗粮和水放在门口,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爬出来,走到那堆落叶旁边,用鼻子轻轻地拱了拱最上面的一片叶子,把它摆正了一点。

    十七片。一片都没少。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窗户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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