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很小,小到落在青石板上都没有声音,只是把石板染成了深灰色,把老槐树的叶子打下来好几片。阿黄的毛被雨水浸湿了,但它没有动。它盯着院子里那口老水缸,雨落在缸里,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撞到缸壁又弹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
它还记得那口水缸。那是老李夏天给它洗澡的地方。
每年入伏那天,老李就会把水缸接满水,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整天。到了傍晚,水被晒得温温热,老李就把阿黄抱进去——一开始阿黄还小,老李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后来阿黄长大了,老李抱不动了,就让它自己爬进去。阿黄不喜欢洗澡,每次都要老李在缸沿上敲三下它才肯跳。跳进去之后就把下巴搁在缸沿上,一脸委屈,尾巴在水里无精打采地摆,像一根泡发的油条。老李就蹲在旁边,用一把掉了齿的木梳子给它刷毛,从头顶刷到尾巴根,每一把都梳得很认真,像是老师傅在修复一幅古画。肥皂沫子顺着阿黄的背滑下来,在水面上漂成一片片白色的岛屿。有时候会有一两朵沫子漂到阿黄鼻子前,它张嘴去咬,咬了一嘴肥皂,然后疯狂地摇头打喷嚏,溅了老李一身水。老李不恼,只是拿袖子擦擦脸,说一声:“你这条傻狗,肥皂能吃吗?”
洗完澡之后,阿黄会从水缸里跳出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跑圈,把水甩得到处都是。老李就靠在藤椅上,点一根烟,看着它跑,笑得合不拢嘴。等阿黄跑累了,趴在他脚边喘气,他就会拿一条干毛巾把它裹住,从头到脚擦一遍,擦到耳朵的时候阿黄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声。那时候阿黄的毛还是金黄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根刚出炉的油条。现在那口水缸里落了半缸雨水,水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槐树叶子,泡得发黑。
雨停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阿黄看着那口水缸,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身,走到水缸前,两只前爪搭在缸沿上,探头往里看。水面映出它的脸——一只老狗的脸,毛发灰白,眼角挂着眼屎,鼻子干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它没有认出自己。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水面,水很凉,带着铁锈的味道。不是老李的味道。
上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一点,把院子里的湿气烤成了薄薄的雾。阿黄走回门口,在台阶上趴下来,继续看着巷口。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像呼吸一样自然。不是因为它相信老李会回来,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等待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惯性。
张婶又来了,端来了午饭。这次是米饭拌菜汤,上面搁了几块红烧肉。阿黄还是慢吞吞地吃,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张婶蹲在它旁边,点了一根烟。她很少抽烟,只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烟雾在阳光下升起来,飘到老槐树的枝丫间,被风吹散了。
“阿黄,”张婶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老李走的时候,医院的人说他在救护车上还念叨你的名字。人家问他‘老李,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他说‘我的狗,帮我喂一下’。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阿黄停下了咀嚼。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张婶说“老李”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和张婶平时说话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声音大,语速快,像在跟谁吵架。现在她说话的声音和那个秋天的老李一模一样。
阿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走到张婶腿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除老李以外的人。张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摸得很慢,从额头一直摸到耳朵根。阿黄闭上了眼睛。这只手不是老李的手,不够粗糙,没有那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但温度是对的。在秋天的阳光下,一只温热的、愿意在它头上停留的手,已经足以让一条老狗短暂地忘记等待的疲惫。
“老李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手艺好得很,全厂的机器都归他管。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去工地搬砖。他老婆走得早,没留下孩子。他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就是捡了你之后,每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我家阿黄可聪明了’。”张婶用手指绕了绕阿黄耳朵后面打结的毛,动作不太熟练,但很温柔,“你不知道,老李以前不爱说话,一个人住在巷子里跟邻居都不怎么来往。自从捡了你,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见谁都笑,还老跟人家炫耀你会捡石头。其实你捡的那些石头可难看了,灰不溜秋的,他自己倒是当宝贝一样全攒在窗台上。”
阿黄把脑袋往张婶膝盖上拱了拱。张婶没有再说话,把烟掐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忽然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院门口。张婶回头看着它,以为它要跟自己走。但阿黄在院门口停下了,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
张婶的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站在门后,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她想不明白——一条狗,怎么可以比人还长情。
下午的时候,风又大了起来。老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也撑不住了,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阿黄叼起一片,放到门坎上,又叼起一片,又放到门坎上。门坎上的落叶已经堆不下更多,有些被风吹走了,有些被雨泡烂了,但最底下那几片还在——那是它第一天开始等的时候叼来的,已经干透了,叶脉凸起,像一张老人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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