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骗人的。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手越来越凉,咳嗽的声音越来越空,他坐在藤椅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他只是坐着,不抽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阿黄会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那双旧布鞋,鞋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阿黄觉得,老李的思绪,好像也跟着那眼神,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的身体还坐在这里,和它在一起。

    它还记得那张照片。就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木桌上,压在一块玻璃底下。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温婉。老李经常会在没人的时候,拿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看着看着,他会叹气,会用指腹轻轻摩挲玻璃上女人的脸。有时候,阿黄凑过去看,老李会把它搂过去,指着照片说:“阿黄,这是你……你李大娘。走了好些年了。”他的声音会变得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阿黄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那种悲伤,像冬天的雾气,冷冷的,湿湿的,渗进它的毛里。那时候,它就会把头靠在老李的手臂上,一动不动。它想,也许它能用身体的温度,把那点冷赶走一点。

    现在,老李也“走了”。和照片里的李大娘一样。阿黄不懂“走”和“死”的区别。张婶隔着门哭着跟它说过,“老李去很远的地方了,不回来了”。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比它小时候流浪过的那个大垃圾场还远吗?老李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带上它?它以前跟着老李去过菜市场,去过护城河边,去过很远的公园。它从来没跟丢过。它很认路。它甚至能记得老李自行车轮子的声音。只要老李在,它就不怕去任何地方。

    可是这次,老李走了,没带它。还把它锁在了这个屋子里。阿黄觉得,可能是老李忘了。或者,是他病得太重,没力气带它了。它记得老李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是灰的,眼睛半闭着,看着它,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咳嗽。阿黄当时想扑过去,但门被关上了,它被隔在了里面。它只能对着门板,发出绝望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好像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叫了出来。

    从那天起,它就不再叫了。它觉得,如果它叫得太响,会吵到老李休息。老李病着,需要安静。它要乖乖的,等他回来。

    它又趴回藤椅旁边,把身体蜷缩起来,尽量不占太多地方。藤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李坐上去时习惯性的调整。阿黄耳朵动了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是风。是风吹动了藤椅。不是老李。

    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开始回忆。回忆是它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它对抗这无边寂静和寒冷的唯一武器。

    它想起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飞。老李会慢慢地沿着河边走,它就在前面跑,钻进柳树林里,惊起几只麻雀。老李会站在那里,看着它,咳嗽几声,然后笑着说:“阿黄,慢点跑,别摔着。”有时候,他会摘一根嫩绿的柳条,编成一个圈,套在它的脖子上。那圈儿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它不喜欢戴,但老李给它套上,它就不挣脱,乖乖地跟着他走回家。

    它想起夏天。热得喘不过气。老李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摇着大蒲扇。它会趴在竹床底下,那里有阴凉。老李会把吃了一半的西瓜,用勺子挖出最甜、最红的中心部分,递到它嘴边。那西瓜凉丝丝、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李会用他那粗糙的拇指帮它擦掉。有时候,他会把剩下的西瓜皮扣在它的头上,看着它滑稽的样子,发出低低的、被咳嗽打断的笑声。那是阿黄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它想起秋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老李会拿着扫帚扫院子,它就在旁边追着落叶跑。有时候,它会叼起一片特别大、特别黄的叶子,跑到老李面前,摇着尾巴给他看。老李会停下扫地的动作,接过那片叶子,看看,然后说:“阿黄,真能干。这是秋天给咱们的信呢。”然后,他会把叶子夹进他那本旧书里。阿黄不懂什么是信,但它知道,老李喜欢它叼回来的叶子。所以,它现在才会把吹到藤椅下的叶子叼走。它想,也许老李回来,看到叶子不见了,会高兴。

    而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老李不在,没人给它热粥,没人给它挠痒,没人跟它说话。只有它,和这把越来越冷的藤椅。

    它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天,它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流浪狗,饿得发抖,在垃圾桶里找吃的。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捞了起来,裹进了一件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大棉袄里。那个声音说:“哟,这么瘦,怪可怜的。跟大爷回家吧。”

    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真实。就在耳边。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是风声。是幻觉。它失望地垂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前爪。可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它的心又疼又暖。

    它老了。它的时间,好像也和老李一起,停在了那个救护车的鸣笛声里。外面的世界在变,春天会再来,柳絮会再飞,西瓜会再甜,但老李不会回来了。阿黄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它拒绝懂这个道理。它的世界里,只有等待。等待那个烟草和铁锈味重新充满屋子,等待那只粗糙的手再次挠它的耳根,等待那声带着咳嗽的、温暖的“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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