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阳光很暖。老李手上的茧子蹭在脖子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舒服。阿黄把身体往老李那边靠了靠,鼻子蹭到他的肋骨——瘦了,但还在。

    然后梦变了。

    老李不在凉席上了。他坐在藤椅里,弓着背,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阿黄站起来,用鼻子去拱他的手。老李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门。

    "阿黄……"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事……你别管我……"

    阿黄用脑袋顶他的膝盖。顶了一下,又一下。老李的手终于落下来,放在它的头上。很轻,很慢。

    "好孩子……"

    然后老李的手滑下去了。从阿黄的头上滑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滑到肩膀上,最后垂到了藤椅的扶手上。

    阿黄在梦里等了很久。等那只手再抬起来。但手一直没有动。

    它醒了。

    藤椅下面很暗。阳光已经移到了客厅的另一边。它的下巴-下-面-湿了一小块——是口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慢慢爬出来,走到藤椅旁边,把鼻子凑到扶手上。那只手待过的地方。

    味道淡了。

    它忽然慌了。像有人往它的胸腔里灌了一桶冰水。它开始疯狂地嗅——藤椅的坐垫、靠背、扶手、藤条之间的缝隙。它用舌头舔藤条,用爪子扒藤椅的底座,甚至把整个脑袋塞进藤椅坐垫和靠背之间的夹角里。

    味道还在。但比昨天淡了。比上个月淡了。比三个月前——比那个下午——淡了太多太多。

    它停下来,喘着粗气,趴在藤椅前面。它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是因为害怕。

    味道在消失。老李在消失。

    ------

    傍晚五点多,天快黑了。

    阿黄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它又回到了它最熟悉的位置——面朝铁门,鼻子抵着门缝。它开始等。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天黑之后,楼道里一片漆黑。但阿黄能看见——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像两盏快要燃尽的小灯。

    脚步声响起来了。

    很轻。是王奶奶。她又来了,应该是来收碗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阿黄?你又回门口了。"王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来,让奶奶看看你吃没吃……哎,碗都空了。"

    王奶奶走进来,弯腰收拾碗。阿黄没有回头。它盯着门缝外面的楼道——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今天雪天冷,你别老趴门口。地上凉,对你腿不好。"王奶奶把碗收进篮子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你。上次你爱吃的那家烧饼,奶奶今天排队买的。你先尝尝,好吃明天再买。"

    一块烧饼放在地上。阿黄没有看。

    王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阿黄趴在门缝前的背影——背上的毛已经花白了,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黄啊……"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老李走了三个月了。你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阿黄还是没有动。

    王奶奶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一声。

    "他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他该多心疼啊。"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

    阿黄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它的鼻子在门缝上蹭了蹭,然后慢慢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后腿,一步一步走回藤椅旁边。

    它没有直接趴下。它先绕着藤椅走了一圈——这是老李活着时它常做的事。每次老李从外面回来,它都会绕着他的腿转一圈,闻闻他身上有没有别人的味道,有没有酒味,有没有药味。确认安全了,它才会趴下来。

    今天它绕着藤椅转了一圈。藤椅上没有人。但它还是闻了闻——藤条、坐垫、靠背。味道还在。只是淡了。

    它趴下来。这一次它没有钻到藤椅下面,而是趴在藤椅旁边,头枕着前爪,眼睛盯着藤椅的坐垫。

    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老李坐了太多年,屁股压出来的。

    阿黄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闭上眼睛,把头放在那个凹痕旁边——不碰,就放在旁边。像是怕自己的头太重,把那个凹痕压没了。

    ------

    夜里十一点多。

    阿黄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脚步声。是风。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客厅里一样东西——是老李挂在墙上的那件旧外套。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衣角碰到了门框。

    "嗒。"

    阿黄猛地抬起头。它以为——它以为那是老李回来了,外套蹭到了门框。

    它站起来,耳朵竖起来,眼睛盯着门口。

    没有脚步声。没有钥匙声。没有"阿黄,开门"的声音。

    只有风。风又吹了一下,外套又晃了一下。"嗒。"

    阿黄慢慢趴下来。它的耳朵垂下去,尾巴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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