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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太阳落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光线就从护城河边的老楼窗户里一寸一寸地撤走了。阿黄趴在客厅的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最后一点金色从水泥地上消失,像看着一碗热粥慢慢变凉。
藤椅是空的。
老李不在上面。他已经很久不在上面了。但阿黄还是每天趴在这里——准确地说,是趴在藤椅的左边。那个位置,刚好是老李坐着的时候,脚会碰到的地方。以前老李总喜欢用脚掌轻轻蹭它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像在逗它,又像只是无意识地表达"我在这儿"。
现在那只脚不会再来了。
阿黄知道。它不知道"死亡"这个词,不知道救护车的鸣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邻居张阿姨红着眼眶说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但它知道一件事——老李的味道在变淡。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它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每天醒来,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上深深吸一口气。先是烟草味,然后是铁锈味,再然后是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旧报纸一样的气味。这些味道每天都在变淡,像雨水冲过泥地,一层一层地洗掉。
今天,它吸到的烟草味比昨天又少了一点。
阿黄把鼻子从坐垫上移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像过去六百多天里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做的那样——趴下来,面朝楼道的方向,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那种随意的竖——是整只耳朵从根部绷直,耳廓转向声源,连耳背上的毛都微微张开了。它已经学会分辨楼里每个人的脚步声:张阿姨的脚步又快又碎,像小鸡啄米;三楼那个下夜班的小伙子拖着脚走,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对门老刘头的拐杖是"笃——笃——笃",每一下之间有一个固定的停顿。
这个脚步声——
不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阿黄太熟悉了。年轻时候在工厂干了三十年,落下了膝盖的毛病,走路时右腿比左腿慢半拍,像钟摆走偏了一格。那个节奏曾经是阿黄世界里最安心的背景音,比护城河的水声还稳。
但今天这个脚步声是陌生的。不急不缓,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均匀,像一个不认识的人走过一条不认识的路。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阿黄的尾巴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摇,只是翘。那是它保留给老李的最后一个身体反应,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门没有开。
脚步声又走了。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阿黄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它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每一个脚步声都意味着老李回来。它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在等待中不让希望把自己烧得太快。
天彻底黑了。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护城河边的湿气。阿黄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蜷起来,尾巴盖住鼻子。它现在老了——七岁,对一条土狗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它的毛不再像刚被收养时那样油亮,背上的黄毛里夹杂了几根白丝,尤其是嘴边,像沾了一圈霜。
但它还是每天巡视一遍屋子。
这是老李教它的。刚来的时候,老李每天出门前都会说:"阿黄,看家。"然后它就会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确认每一扇窗户都关好了,再回到门口趴下。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多,即便现在没有人在出门前对它说话了,它还是每天傍晚走一遍这个路线。
今晚的巡视和往常一样。
客厅——藤椅还在那里,老李的茶杯还在茶几上,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厨房——老李的粥锅还搁在灶台上,锅底结了一层硬壳,是最后一次煮粥留下的。没人洗它,也没人扔它。阳台——老李种的两盆茉莉已经枯了,花盆里只有干裂的土。卧室——那张双人床,老李睡的那一侧枕头还是歪着的,像他刚起身离开的样子。
最后它回到藤椅旁边。
藤椅下面,积了一小堆落叶。
这些叶子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窗户关着。是阿黄自己叼回来的。从楼下护城河边的柳树上掉下来的叶子,黄的、半绿的、边缘卷曲的,它每天下楼遛弯的时候捡一两片,叼在嘴里,小心翼翼地不咬破,上楼,穿过客厅,放到藤椅下面。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秋天的时候,老李喜欢扫落叶。以前每个周末,老李都会拿着竹扫帚在楼下扫一遍,扫完之后坐在藤椅上喘气,咳嗽几声,然后笑着对它说:"阿黄你看,干净了。"那时候阿黄的任务是把扫好的叶子堆里最漂亮的那片叼出来,放到老李脚边,老李就会摸摸它的头说"好眼力"。
现在没有人扫落叶了。护城河边的柳叶落了一地,没人管,踩上去沙沙响。阿黄捡回来的这些叶子,也许是在替老李完成那件事——把叶子聚在一起,放在他椅子下面,等他回来看到,会说一句"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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