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声音……
它太熟悉了。
老李喊它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不高,不急,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慢慢抽出来。
"阿黄——"
阿黄对着窗户叫了一声。不是凶的那种叫,是那种短促的、带着疑问的、像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呜——汪!"
楼下没有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麻雀和雪。
阿黄叫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它慢慢从窗台上退下来,趴回门口。
它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隔壁楼有人在喊自家的狗。也许是什么别的声音,被墙壁和窗户变了形,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它最熟悉的那两个字。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太想听见那个声音了。
想得连风声都变成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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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灰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又要下雪了。
阿黄趴在门口,眼睛半睁着。它已经不怎么动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趴着。它的毛不如从前亮了,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尾巴上的毛也稀疏了一些。它老了,老得比它自己知道的还要快。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因为门是老李进来的地方。
如果老李回来,他一定会从门进来。钥匙响,锁转,门开,风进来,脚步声响起来。
所以阿黄要守着门。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它守着老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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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暗淡了。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开门,关门。
不是这层。
声控灯灭了。
安静。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一条路。
路很长,两边长着柳树,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走在前面,走得慢,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跟在后面,跑两步,停下来,等老李走远了再追上去。
"阿黄,走快点。"老李回头说。
它追上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暖。
路走不到头。柳树也走不到头。老李一直在前面走,一直在回头,一直在说:"阿黄,走快点。"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它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黄。"
不是梦里的声音。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
阿黄浑身颤抖起来。
它从地上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它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钥匙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沉闷的铁片声。是一串钥匙,有大有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阿黄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锁孔转动。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外面的寒意。
但风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烟草。
铁锈。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叫了。
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试探的哼声。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的叫声。
"汪——汪汪汪——!!"
它冲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是老李的钥匙,她配了一把,每天来开门用。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
"阿黄……是我。别叫了,别叫了。"
阿黄冲到门口,鼻子疯狂地嗅着。它嗅张婶的手,嗅她的衣服,嗅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没有。
没有老李的味道。
只有张婶的油烟味,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它退回来,蹲在门口,看着张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黄,阿黄……"她伸手想摸它,阿黄偏开了头。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叫了。
不看了。
不等了。
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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