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愣了一下。

    "哟,还有条狗。"

    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藤椅下面,眼睛盯着那个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大爷在家吗?"男人冲屋里喊了一声。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站了起来。它的后腿有些发软,但它还是站直了,尾巴垂着,耳朵向后压平——这是警告的姿态。

    男人看了看它,笑了笑。

    "别紧张,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看看独居老人的情况。"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藤椅、旧桌子、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老李走的时候就没翻过)、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

    "大爷呢?"

    阿黄的喉咙里"呜呜"声更响了。它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藤椅前面。

    男人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藤椅。

    "这狗……养了多久了?"

    他弯下腰,想伸手摸阿黄的头。阿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龇出牙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哎哟,还挺凶。"

    男人缩回手,直起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大爷不在家,狗倒还在守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了看四周,"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吧。"

    他走到藤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面。

    落叶堆。

    厚厚的一层,梧桐叶、柳叶、槐树叶,黄的褐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男人的表情变了。

    "这狗……天天往椅子底下叼叶子?"

    阿黄盯着他,没有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主任吗?护城河边老李家这边……对,就是那个去年冬天走的独居老人。他家的狗还在,守着屋子呢。藤椅底下堆了一堆落叶……嗯,看着挺久了……好,我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阿黄。

    "狗啊,你主人回不来了。你不知道吧?"

    阿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去年冬天就走了。心脏病,没抢救过来。"男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社区本来想找人领养你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这岁数,也不好送。"

    他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我过两天再来看看。你好好活着吧,别饿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咔咔"地远去,消失在护城河边的风里。

    阿黄站在藤椅前面,听着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走回藤椅下面,趴下来。

    它把鼻子埋在落叶堆里。

    烟草味。

    很淡了。

    但它还在。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护城河边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

    它怕风把落叶吹散了。

    那些叶子是它一天一片攒起来的,每一片都带着它从外面叼回来的时候,嘴里残留的阳光味。如果风把它们吹散了,老李回来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阿黄用身体挡在门后面,听着风在外面呼啸。它的后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关节炎。阴天的时候,关节里的旧伤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跳一跳地疼。它把两条后腿蜷起来,减轻一些重量,前爪撑着地面,像一尊石雕一样守在门后。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趴在门后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次,它又做梦了。

    梦里是冬天。不是现在这种冷,是那种干冷,冷得空气都像要结冰。老李坐在藤椅上,身上裹着那条格子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冒着白气,老李吹了吹,喝了一口。

    "阿黄,过来。"

    阿黄跑过去,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用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慢慢捋到脖子根,一下,又一下。

    "你这条傻狗。"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天天跟着我,不嫌烦?"

    阿黄摇尾巴。

    "我可告诉你啊,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咳嗽起来吵得你睡不着,你别嫌弃我。"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笑了。他放下茶杯,两只手一起摸阿黄的头,摸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刻进它的毛里。

    "阿黄,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喘不上气。"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你这条傻狗,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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