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在乡政府院子里站了约摸五分钟。

    传达室的老头让他等着,说马良辰书记在忙。

    忙什么?

    隔着一道门,杨凡听见里面收音机正放《打金枝》。

    乡下的人心,是散的。

    “进来。”

    马良辰没起身。

    五十出头,脸黑,眼袋重,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办公桌上摊着《安阳日报》,头版是县里开会的新闻。

    杨凡递上介绍信。

    老马接过去,拆开扫了一眼,眼神在信纸上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杨凡。

    “乡党委委员,副乡长?”

    “是。”

    “研究生毕业?”

    “是。”

    马良辰把介绍信搁桌上。

    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抽出一根烟点上。

    “汉东大学,本硕连读。

    在校期间任学生会主席,提出‘汉东大学模式’获国家教委表彰。

    你这履历,去省直机关都够格,高材生为什么选择来我们这了?”

    “干事。”

    马良辰把烟点上了,深深的吸了一口,吐了一口烟气出来。

    “青坪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最短的仨月,最长的一年半。

    走的时候都说一样的话,这地方没救了。”

    “我不是来镀金的!”

    “每个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杨凡没接话。

    马良辰弹了弹烟灰。

    “你是党委委员,党委会上有表决权。

    青坪乡九个行政村,农业人口一万二,耕地两万三千亩,全是旱地。

    去年人均收入一百九十七块。

    你是研究生,会算账,自己算算这地方有没有救。”

    不等杨凡接话,马良辰继续说道。

    “咱们乡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农业。”

    他把“拿得出手”四个字咬得很重。

    在烟雾缭绕中,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后掐灭在烟灰缸中,再看了一眼杨凡的介绍信,仿佛一个老赌徒一般嘶哑着嗓子道:

    “你就管农业吧!”

    说完这话马良辰已经重新拿起报纸。

    看着这个嘴里没个盼头,却又把农业工作交给自己的书记,杨凡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踏踏实实干。

    门外候着个办公室的办事员,二十左右的小年轻。

    “杨委员,我叫陈明,在办公室跑个腿,您叫我小陈就行了。

    马书记在这待了八年,上面派下来的干部见多了。

    来一个,走一个,您是第九个。”

    宿舍是一间平房。

    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椅子。

    再加上窗户上的报纸,就是所有的家当。

    陈明放下杨凡的行李后说道:

    “杨委员,食堂在院后面,早中晚三顿,过点不候。

    厕所在院子西头,洗澡得自己烧水。”

    “喝的水呢?”

    “井水,您得提前打,需要沉淀半天,不然全是泥。”

    杨凡点点头。

    陈明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事?”

    “杨委员。”

    陈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道。

    “您是委员,跟以前的大学生干部不一样。

    在青坪,委员说话是有分量的。

    但这里穷,村民们不认大道理,只认人。”

    杨凡看着他。

    “马书记不是坏人。他就是……被磨平了。

    听说当年,也是天天往县里跑要资金,可是……”

    第二天早上五点,杨凡出了乡政府。

    青坪的清晨,露水重。

    土路坑坑洼洼,走几步踩一脚泥。

    一天下来,他走马观花的看了三个村子。

    在杨家沟村口,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抽旱烟。

    面前是一片果园,大多是苹果树。

    树上的果子稀稀拉拉,拳头大,青皮上布满黑褐色斑点。

    有些果子上爬着虫眼,流出褐色的汁液。

    地上落了一层烂果,苍蝇嗡嗡绕着飞。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老伯,这是你家的?”

    “嗯。”

    “种了几年?”

    “五年。”

    “收成咋样?”

    “一斤四毛。”

    杨凡蹲下来,翻看一片叶子。

    叶背密密麻麻的虫卵,手指一捻一层黑粉。

    “没打过药?”

    “打过,不管用。”

    老汉指了指远处,边说边摇头。

    “年年打药年年烂,有些人去年把树砍了,改种玉米,但玉米也卖不上价。”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水果套袋!

    上辈子看过一篇报道,九十年代初,北方果区开始推广苹果套袋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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