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凡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桌上摊着一本《改造传统农业》,西奥多·舒尔茨的。书页翻到第三章,旁边搁着烟灰缸,烟头都快堆满了。

    吴响那天在招待所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青坪要发展起来,咱们都好,市里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挡。”

    人家的活干了,可自己这边,该怎么继续发展?

    杨凡把书合上,苹果套袋稳了,山珍渠道通了,茶园明年开春就能采第一批,三件事,各跑各的。

    苹果、山珍、茶园那边这些新产业都是由赵大勇负责盯着,只是下面都是各管一摊,力气是散的。

    能不能捏到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沉思了半晌,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

    合作社!

    不是后世那种专业合作社,是政府主导的、把分散农户组织起来的那种,统一采购农资,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品牌销售。

    苹果、山珍、茶叶,三摊事归到一个筐里,对外一个口径,对内一套标准。

    合作社不能只盯着种,得盯着卖,从地头到市场,一竿子插到底。

    青坪乡产业合作社,政府主导,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在笔记本上写到这里时,杨凡用笔尖在“政府主导”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下午,杨凡骑上那辆破旧自行车,开始跑村。

    第一站杨家沟,王大山正在果园里剪枝,看见他,放下剪子。

    “杨乡长。”

    “王叔,问你个事。

    各家各户的苹果,明年要是统一收,统一卖,你觉得咋样?”

    王大山疑惑的问道:“统一收?谁收?”

    “合作社。”

    “啥是合作社?”

    “就是把全乡的果农捏到一块儿,化肥一起买,价钱能压下来。

    技术一起学,请师傅们统一教;

    苹果一起卖,跟收购商讨价还价的时候,不是一家一户去谈,是咱们一个乡去谈。”

    “那要是有人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不勉强。”

    第二站南各庄,耿岩正带着人在茶园里施肥。

    杨凡把合作社的事又说了一遍,耿岩疑惑道:

    “杨乡长,那这个合作社,谁来管?”

    “乡政府牵头,各村入股,选理事会,乡里派人当理事长。”

    “那要是上面有人伸手呢?

    杨乡长,我不是不信你。

    主要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啥好东西,只要有人伸手,就变味。”

    杨凡站起来,平静的道:

    “耿书记,所以这个合作社,章程得定死,大头是各村集体。

    乡政府存在的意义,主要就是起一个引导作用。”

    耿岩盯着杨凡看了半晌,缓缓的点头道:

    “行,我信你!”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跑了三天,九个行政村跑了一遍。赞成的多,反对的少,观望的更多。

    杨凡把每家每户的意见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了,杨凡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笔记本上那三个字,合作社。

    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东西,理论上有依据,但落实到青坪这种穷乡,能不能跑通?

    他翻了翻舒尔茨的书,但书上的东西是书上的,地上的是地上的。

    杨凡去了传达室。

    电话拨到汉东大学,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周教授,我是杨凡。”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

    “杨凡!你小子,上次送的山珍我还没吃完呢,又来要东西?”

    周世平,汉东大学经济系教授,研究农业经济的。

    杨凡在校时修过他的课,两人关系很好。

    “周教授,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杨凡把合作社的想法说了一遍。

    政府主导或者引导,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各村入股,按股分红。

    周世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想法,理论上没问题。

    国外有先例,小日……那边的农协模式就是政府主导的。

    咱们国内,五十年代也搞过合作社,但后来……

    你这个模式,核心不在‘合作’,在牵头者到底是谁!

    如果是政府主导,意味着政府得扛住两边的压力。”

    一边是农民,合作社做大了,有人会想自己单干,觉得凭什么让你乡政府和村集体抽成;

    另一边是上面,合作社做大了,会有人想伸手。

    采购的想压价,销售的想吃回扣,甚至你们县里、市里,都会有人想把合作社的渠道拿过去。”

    说到这里,周世平的声音沉下来。

    “杨凡,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你这个合作社能不能成,不看你方案写得多漂亮,看你能不能坚定住自己的信念,争取到县里甚至是市里主要领导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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