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杨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看采摘节第一周的客流数据。

    电话是赵大勇打来的,嗓门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劲儿:“杨书记,北坡采摘区出了点事,游客跟村民吵起来了,围了不少人。”

    杨凡把报表一合,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具体什么原因?”

    “采摘区的边界没划清楚——游客跑到了老孙孙志远看顾的那片育种区,摘了不少培育中的菌种。老孙急了,上去拦,游客不干,说你们宣传的就是随便采,凭什么这个不让摘。老孙嘴笨,说了几遍说不通,两边就杠上了。”

    “知道了,我五分钟内到现场,你先安抚好游客情绪。”

    杨凡脚步没停,心想多亏心眼多,安排了个常委在采摘区那边盯着,否则就怕底下的人坏事。

    北坡那片育种区他知道——那是宋怀远教授课题组专门划出来的试验田,老孙负责日常管护,平时连围栏都没有,就靠零散的木栅栏戳在那里,这确实是乡里工作没做到位。

    陈明已经发动好车在院子里等着,杨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拐上通往北坡的土路,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山坡下。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条纹POLO衫、旅游鞋,正跟孙志远拉拉扯扯,孙志远脸涨得通红。

    旁边围了二三十号人,有采摘的游客,有扛着锄头的村民,还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安全员,正试图把两拨人分开。

    杨凡推开车门下了车,陈明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照相机。

    “杨书记来了。”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边几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杨凡几步走过去,站到老孙和男游客中间,把两人隔开。

    他先看了眼孙志远,老孙嘴唇哆嗦着,指着那人说不出话。

    杨凡拍了拍老孙的肩膀,转过身面向那中年男人。

    “你好,同志,我是青坪乡党委书记杨凡。”他报了自己名字,声音不高。

    那男游客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慌乱。“乡委书记?这事……算了算了,晦气,我不摘了行吧,走了走了。”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老哥,您别走。”杨凡追了一步,一把拽住那男游客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

    男游客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您先别走。”杨凡松开手,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今天这事,不是您的问题,也不是这位村民的问题,是我们乡政府划分区域没划清楚,宣传没做到位。”

    男游客嘴张了张,他本来已经准备好挨一顿官腔了——这种场面他不是没见过,村干部来了一通和稀泥,说几句好话把你打发走,问题还是一个样。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小一轮的书记,开口第一句不是“请你理解”,是“不是你的错”。

    “这样,”杨凡侧过身,指了指脚下的山坡。

    “您先别走!今天我这个乡委书记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耽误您一点时间,行不行?”

    陈明在旁边站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后,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请示:“书记,人越聚越多了,要不要疏散一下?”

    杨凡环顾了一圈,山坡上的人确实越围越多,有些是刚从采摘区过来的游客,篮子里还装着蘑菇核桃,有些是附近听见动静跑来的村民。

    几个安全员正在维持秩序,但谁都拦不住想看热闹的心。

    杨凡看了一眼陈明,声音平静但很肯定:“不用疏散,让安全员维持好秩序,别挤着人就行。”

    “政策怎么定,干部怎么做事——也得让大家伙都明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面向那个男游客。

    “老哥,我代表青坪乡党委政府,先向您道歉。”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那男游客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伸手扶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这半辈子旅游去过的地方不算少,见过态度好的干部,见过态度不好的干部,没见过一上来就鞠躬的乡委书记。

    这让他心里那点本来已经偃旗息鼓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愧意——自己刚才跟人家老孙头那样拉扯,是不是也太过了?

    “您刚才摘的那片蘑菇,确实是育种区。”杨凡直起身。

    “那是咱们乡专门留给汉东大学教授搞科研的试验田——他们在帮我们培育更健康、营养价值更高的新品种。”

    “因为育种区打药,施肥,光照等方面照顾的更精细,所以看着确实比普通采摘区的新鲜。”

    “您眼力好,一眼挑中了那片——这不能怪您,是我们自己牌子没立清楚。”他顿了顿。

    “我想说的是,首先,您摘到的那些蘑菇,属于正常所得。育种区的损失,由乡政府和汉大课题组去协调,跟您没关系。”男游客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杨凡抬手打断了他。

    “其次,一天之内——我在这儿给大家做个保证——全山采摘区和育种区的边界全部拉上警戒线,立好引导牌,以后上山之前,宣传员先把哪能摘哪不能摘讲明白,不白让大家跑一趟冤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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