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放下碗筷,看着侯亮平,感叹道:“亮平啊,你都结了婚的人了,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啊!”

    话头刚落,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瞬。

    不过这小子反应快,马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着说:“没事叔叔,我是咱们汉大政法系培养出来的,就是为了咱们汉东的法制建设服务的,个人事小嘛!”

    话说得敞亮,可陈岩石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侯亮平握筷子的手指节发白,那是硬憋着劲儿呢。

    果然,陈岩石盯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头夹了口菜。

    老头子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活像看穿了小孩儿把戏的老狐狸。

    侯亮平被这眼神盯得发虚,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入喉是辣的,可心里的苦更辣。

    谁愿意受这个罪啊?

    每周五晚上,别人下班逛街看电影谈对象,他得掐着表往火车站跑。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一晚上,坐得腰都硬了,周六上午才能踏进京城的家门。

    进了家门后,钟小艾别说嘘寒问暖了,有时候连个笑脸都没有。

    而他进门就得赶紧收拾家务,做午饭!

    否则挨骂!还有可能惩罚!

    然后在京城待不到两天,周日中午吃完饭就得往回赶,下午的火车,第二天凌晨到汉东,一路狂奔到单位点卯。

    这日子,没过过,不知道其中的酸爽啊!

    他求过钟小艾!

    那回是真拉下脸了,做好了心理建设。

    趁晚上躺床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小艾,你跟爸说说,看能不能把我也调回京城,咱俩老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儿……”

    当时酝酿的一肚子理由还没说完,钟小艾的眉毛就竖起来了。

    “侯亮平,你以为我爸的人情是大风刮来的?”

    “你现在才是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为了你这点事去动关系,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他公器私用,说他为女婿跑官?我爸现在什么时期你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这种事能办吗?”

    一梭子话跟机关枪似的,打得侯亮平满脸通红。

    他那天也是急了,语气有点轻浮,说什么“你爸那么大领导,调动个小科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结果这话一出口,钟小艾脸直接黑了。

    当晚,侯亮平抱着靠枕在沙发上缩了一宿。

    京城的冬天冷,他蜷在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有,穿着衣服,搭着检察院的大衣睡得。

    第二天起来,脖子落枕了,腰酸背痛得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还得强撑着笑脸跟钟小艾道别,下午赶火车回汉东。

    其中的苦楚,只能自己咽下去。

    这些情况他还不能跟外人说,他得端着。

    京城女婿,钟家的女婿——这个身份在外面是金字招牌,可不敢自己给砸了!

    家里丢的面子,得从外面找补回来!

    所以到了单位,他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我有靠山,我很随意,谁也别招惹我。

    同事们私下里说他“侯公子脾气”,他也不解释,只是微微翘嘴。

    让他们猜去吧,怕着去吧,总比让人知道他侯亮平在老婆面前连放个屁,都得加紧屁股憋回去强。

    正走神着,王馥真那边开了口,笑着问陈海:“小海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老季都让你们干什么呢?”

    陈海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闷闷地说:“就那些事呗,最近在整理卷宗,季检说要把近三年的案子都梳理一遍,归档备查。每天就是看卷、登记、装订,挺枯燥的。”

    王馥真点了点头:“老季这人实在,这是在给你们打底子呢!”

    陈海还没来得及回答,侯亮平先插嘴了。

    他放下筷子,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老季这人吧,好是好,就是太死板了!”

    “啥事儿都要走手续,每个签字都得想半天,一点灵活性没有。陈叔,不瞒您说,我们在底下干活,有时候急得跟什么似的,他那边还在琢磨符不符合程序——根本干不了大事儿!”

    “不像陈叔你,只要涉及到老百姓利益的事,直接就上手!”

    侯亮平这番话听着像抱怨,但话头话尾,句句都在捧陈岩石,这小子认人拍马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果然,陈岩石被挠到了痒痒肉。

    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抬手点了点侯亮平,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肉,搁进侯亮平碗里:“吃吧!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这话听着是嗔怪,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紧跟着又夹了块红烧肉往侯亮平碗里塞。

    嘴里还念叨着:“亮平我告诉你,老季可不是简单人物。当年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什么案子没办过?他那套打法,看着慢,实则稳。多跟他学着点儿,没坏处!”

    侯亮平赶忙点头称是,嘴里塞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是是是,陈叔说得对……”

    陈海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明显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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