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要调去京城了!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侯亮平的脑子里炸开了。

    京城。

    连祁同伟都能去京城?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一个连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的穷光蛋,一个在他侯亮平眼里不过是运气好了点的莽夫——居然要调去京城了?

    那他大半夜里,伺候完钟小艾后。

    一嘴鲜涩、费尽心思苦求算什么?

    在沙发上蜷了一宿,这个苦谁了解?

    钟小艾嫌他不懂事,嫌他给岳父添麻烦,嫌他的面子不值钱。

    他堂堂钟氏女婿,想调进京城比登天还难。

    祁同伟凭什么?!

    侯亮平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泪花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好他个祁同伟!我就说嘛,这人看着闷,实际上精着呢!去了京城好啊,好啊!”

    旁边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弄得莫名其妙。

    陈海在旁边不满的皱了皱眉,他觉得今天的侯亮平有些奇怪。

    平日里,不是挺善良一个人吗,怎么今天对祁同伟的意见这么大!

    不过想了想,毕竟侯亮平才是自己的好友,他状态有些不对,所以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只有侯亮平自己知道,这笑里有多少酸,有多少恨,有多少不服。

    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一等功吗?你不是谁都夸你稳重踏实吗?

    结果呢,立了功就飘了,连汉东都嫌庙小了,想往京城钻!这叫什么?这叫忘本!

    好你个祁同伟,可算让我抓到把柄了!

    侯亮平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在钟小艾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想起在沙发上蜷着腰酸背痛的那个早晨,想起钟小艾说“你一个科员调动折腾我爸的人情,值吗”时那不屑的眼神。

    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恨的不是钟小艾,不是钟正国,恨的是祁同伟。

    我堂堂钟氏女婿都没拿到的东西,你一个泥腿子,你也配?

    还正好京城出了个缺?

    怎么就这么巧呢?我求过钟小艾没结果,你祁同伟那边就找好了位置?老天爷是在故意膈应我吧?

    侯亮平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口,结果这一口水大了,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借着擦嘴的动作,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可眼珠子却红了一圈,不知是口辣还是心辣。

    接下来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陈岩石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什么“这年轻人啊,要走得稳”“基层多锻炼锻炼没坏处”之类的话。

    侯亮平只是机械地点头,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却是散的。

    他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祁同伟站在京城的街头,穿着警服,意气风发。

    而他侯亮平,还在坐周五晚上的绿皮火车,一路咣当咣当。

    凭什么?

    我失去了那么多,竟然没他一个运气好的人!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王馥真从厨房收拾完碗筷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味儿,一眼就瞧见了侯亮平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是过来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再看了眼自家老头子那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死老头子,肯定没放什么好屁。

    她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然后冲着侯亮平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亮平啊,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早点回去歇着吧。”

    侯亮平恍惚地站起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应着:“啊,是是,王姨说得对,我得回了……”

    陈海起身去送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子里的一盏常亮的灯,昏黄的光,照得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走出大门,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呼地一下扑了过来,顺着领口钻进脖子,冷得侯亮平打了个激灵。

    被这冷风一吹,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大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忽然愣住。

    刚才陈叔说什么来着?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回忆。

    祁同伟——对,祁同伟。

    一等功——嗯,一等功。

    不对,不是这些!

    是……京城有缺?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理出了一个线头。

    京城……有缺!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陈海差点撞他身上。

    “亮平,咋了?”

    侯亮平没回答。

    他站在夜风里,盯着远处街灯下斑驳的树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得慌。

    “没事,海子,你回吧,我先走了!”

    此刻侯亮平的嘴角,比AK47的后坐力还难压。

    他只能半低着头,含含糊糊的回了陈海一句,还是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就转身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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