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

    梁群峰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比从正厅跨越到副部还棘手,比在省委常委会上被点名批评还棘手,比在京城跑项目被晾在会议室里等还棘手!

    因为那些事,他有办法,他有把握,也有预期!

    可梁璐这件事,就好像背后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睁开眼,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

    手在抖,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肺里,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终于开始慢慢理出线头了。

    第一个念头:退休后悠哉悠哉的日子,不用想了。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退了之后,带着老伴去海南过冬,去云南看花,去江南古镇慢慢逛。

    一辈子没好好陪过她,这回总算有时间了。

    现在呢?

    他梁群峰的女婿,在汉大操场上当众下跪求婚。这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汉东,后天就会传到京城,大后天就会变成全国政法系统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梁群峰就算退了,也退不干净,有一万个人盯着!

    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梁群峰,他女婿在汉大操场上跪着求婚的”。

    第二个念头:赵立春那边,麻烦了。

    本来赵立春想接他的盘,他不给,把政法系交给了高育良。

    赵立春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去了。

    你梁群峰的女婿跪着求你闺女,你闺女还答应了。这事传出去,人家不会说“梁璐找了个好男人”,人家会说“梁群峰为了女儿,私心作诡,强用手里的权势压人!”。

    这个逻辑链条一出来,他梁群峰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赵立春会怎么想?

    你梁群峰不肯把政法系交给我,转头就把女儿嫁给一个汉大政法系出身的干部——你这是要把政法系死死攥在手里,连女婿都安排进去了?

    到那时候,赵立春就不是“隔三差五来请教工作”了,而是要考虑如何配合愤怒的政法系学子,干掉他了!

    而一个快要退的老头子,跟一个在任的省长和诸多反水的部下掰手腕,胜算有多大?

    梁群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以直接越过过程,考虑死相!

    第三个念头:汉东大学。

    梁群峰一想到这两个字,手指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祁同伟在汉大操场上跪下求婚,跪的是梁璐,还是他梁群峰?

    这话不需要问,答案明摆着。

    汉东大学那帮老学究,会怎么想?

    王建民、苏怀山——那两位在杨凡的婚礼上当众训斥侯亮平,嘴里说的是“不知尊卑、不敬师长”,可见他们心里装的是汉东大学的百年声誉。

    现在呢?

    他们的学生,一等功臣祁同伟,在母校的操场上跪着向省委副书记的女儿求婚。

    他们会觉得这是爱情?

    不,他们会觉得这是耻辱!

    是汉东大学的耻辱,是学院派风骨的耻辱,是“明德格物、知行合一”的耻辱!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梁群峰的女儿——梁璐!

    梁群峰闭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祁同伟,你他妈要是真有这决心,早点跟我说啊!

    你想往上爬?

    我梁群峰在汉东政法系统浸淫了一辈子,手里的人脉、资源、门路,随便漏一点出来,都能让你少走十年弯路。

    你至于用这种方式吗?

    在汉大操场上跪着求婚——你以为这是在向梁璐表白?在向我表忠心?

    你这是替我梁群峰向大家宣布——向我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