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县长,吴春林的脑海中两种想法在疯狂涌动。

    挺杨凡上位——这个汉东大学的优秀学子,没准真会还他一个在全省独占鳌头的宁和。

    到那时候,宁和就不只单纯是宁州的一个县,而是他吴春林手上的一张王牌,一条直通省委常委班子的快车道。

    不挺杨凡上位——对他其实也无所谓!哪怕他今天来了,坐下了,喝了酒吃了菜,但照样有一百个借口可以让杨凡感激之余还不办事。

    体制内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也做得多了。

    一顿饭的情分,兴于饭的开始,毕于散场。

    饭桌上陷入了沉寂。

    吴春林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杨凡和吴响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在空气中打架。

    吴响先开火——他瞪了杨凡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过了!你都想上位县长了,你还这么冲?当着市长的面说什么“以发展为主”,你是生怕他觉得他不稳重?

    杨凡毫不示弱地回了一眼:我啥时候都会这么冲,只要能发展经济!

    吴响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我叔啥人没听过?你这点道行,在他面前逞什么能?

    杨凡的目光纹丝不动:听过!可是要稳的话,那就不是我杨凡了。

    吴响嘴角微微抽了抽,终于败下阵来,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低头不语。

    杨凡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眼神很坚定,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也稳稳当当,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头那颗心脏,正擂得咚咚作响。

    他从吴春林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人家吴市长从进门到落座,从寒暄到提杯,一言一行都滴水不漏,那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沉稳,半辈子修炼出来的功夫。

    而自己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发展为主”,听着像是在表决心,可落到人家耳朵里,到底是加分还是减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吴春林沉默了,他心里的鼓点就更密了。

    这一步太关键了。杨凡比谁都清楚,如果不能上位县长,等苏顺达走后,新来的县长会直接堵死他在宁和的晋升之路。

    到那时候,他就得远走他乡,离开这个他一手盘起来的宁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他杨凡不是不能从头开始,宁和也是从零做起来的,可是时间呢?

    重新折腾起一个县的经济,助力他腾飞,三年还是五年?那时候他的年龄优势还在不在?

    三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在官场上,比竞争对手年轻一个月,有时候都是你的巨大优势!

    吴春林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

    吴响低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杨凡倒是坐得端正,但眉宇间那点紧绷的弧度,还是没藏住。

    看着这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年轻人,这会儿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吴春林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是谁?

    他是最稳的吴春林。

    一辈子从来不赌,从基层干到市长,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从来没跳过一下。

    稳,是他的标签,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不二法门。

    所以这一回他选择……

    赌了!

    小赌怡情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吴春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官场侵淫二十载,头一回起了赌心,居然是在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押注。

    但他是吴春林,就算赌,他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挺杨凡上位的代价,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盘过一遍了——其实并不大。

    首先,他曾经和赵广平交谈时,赵广平露出过对杨凡的欣赏之色。

    其次,杨凡的提拔时间不违规,不涉及破格提拔。符合年限,符合程序,挑不出毛病。

    第三,杨凡自身的经济状况他早就听吴响说过了,腐蚀他的代价太大,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账算不过来,一个油盐不进的干部,在这个年代就是一面最省心的旗。

    剩下的,说白了,就是他吴春林提出来,赵广平认可,就行了。

    你说还有九个人的票?

    吴春林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把手的提议,一把手点头,你们想咋的?说好听点都是常委,说难听点——就他俩可以互称同事。

    账算清了,代价可控,收益可观,那还等什么?

    “吃饭吃饭!”

    吴春林忽然提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顿,脸上那点沉思的痕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笑呵呵地招呼两个还在低头发呆的年轻人:“今天的菜很好!再不吃,就凉了!”

    杨凡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吴春林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听着这句看似什么都没说的“吃饭吃饭”,心口那块悬了大半个晚上的巨石,轰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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