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赵立春从省委二号楼出来,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小道,再次登了三号楼的门。

    三号楼和二号楼之间不过几十步路,但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用步数来丈量的。

    梁群峰还有一个月就要退,赵立春本来也打算偃旗息鼓,等着老梁退了之后,一点一点地分化拉拢政法系的干部。

    但是老梁露出来了破绽来了,这不赶紧上去弄他,接手他的政治财产?

    这汉东,赵立春早就视成了自家的自留地,早一点把政法系完完整整的弄到手上,早一点开始自己的布局,早一点将汉东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之后,打巅峰赛!

    三号楼的门铃响了两声,梁群峰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早晨起来泡了壶浓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啜着养胃。

    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客厅里暖融融的茶香瞬间被一股凉意冲散。

    赵立春!

    梁群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到“客气而热情”的档位,伸手拉开了门。

    “立春省长,稀客稀客。快请进。”

    梁群峰笑容满面,侧身让路。

    赵立春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门来。

    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

    保姆端上来两杯新沏的茶,茶汤清亮,叶片在水中舒展。

    赵立春端起茶杯,抿都没抿就搁下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梁群峰,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净。

    “不知道梁书记考虑好了没有,”赵立春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盖章的文件,“如何让政法干部在省府新的指导下,配合发展汉东的经济。”

    梁群峰端着茶杯的手,不动了。

    以前还要说是“配合”,配合省府工作,配合经济发展大局,配合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配合的前提是,咱俩是对等的,你干你的,我配合你。

    现在赵立春连这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直接要求“在省府新的指导下”。

    指导是什么意思?指导就是上对下,就是命令,就是你的人以后听我的调遣。

    政法干部归政法委管,现在你省长一句话就要把他们直接划到省府的指导之下——这不是来谈条件的,这是来收编的。

    梁群峰无奈地摇了摇头,茶也不喝了,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对于别人,他是快退休的不好惹。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一个只剩一个月就退的省委副书记?因为没有什么能约束他了。

    但赵立春不怕,他才五十多岁,跟梁群峰差了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你跳脚?你跳一个试试,我能直接干没你下一代。

    更关键的是,你自己还露出了那么大的窟窿,祁同伟在操场上一跪,就是把梁家的软肋暴露在了明面上。

    梁家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女婿,这个女婿还是靠梁家的权势从山沟里捞出来的。赵立春拿捏这个,一拿一个准。

    梁群峰的想法还是拖一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到退就是胜利。

    退下来之后,人走茶凉是自然规律,但至少面子保住了,至少不用在任上的最后一个月被人按着头签城下之盟。

    可现在赵立春连条件都不谈了。

    上来就是欺负他这个快退休的老汉。

    真举手投降了?他的面子往哪里搁?梁群峰从乡镇干到省委,几十年没弯腰,临了临了,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后辈逼到墙角,这道坎,他咽不下去。

    赵立春看着梁群峰低垂的眼帘和纹丝不动的坐姿,心里的不耐烦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他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比耐心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解决得越快越好,今天出了这个门,他还有一堆事情等着。

    “梁书记,”赵立春的语气又硬了几分,干脆把茶杯往茶几中间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你就说吧——政法干部里,你觉得谁才是最专业的人才?”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是省检的吴检?”

    “是省厅的孙厅长?”

    “还是吕州的市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

    三个名字一出口,梁群峰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省检的吴检,今年刚五十岁,业务精湛,在检察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是梁群峰一手提拔的老部下。

    省厅的孙厅长,是公安系统专线升上来的,浸淫公安系统二十五年,门生遍布整个系统。

    尤其是高育良。

    赵立春越琢磨高育良这个人,越觉得梁群峰这老登道行深。

    高育良是什么人?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

    汉大在汉东省是什么分量,赵立春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算过两年他顺利主政汉东了,汉大依然是一个不可轻动的庞然大物——那是汉东省干部的摇篮,是无数关系网的起点,是一头你碰不得也绕不开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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