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是真的没想到,冯邵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把吕州的困难掰开揉碎了一件一件地往外倒——产业结构单一,新兴产业没立起来,传统产业在下滑,干部思想保守,招商引资缺乏亮点——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了,话也说得足够明白了。

    按理说,你冯邵听完这些,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了吧?

    他是腆着脸回来求援的,学校里的技术、人才,想办法给他吕州弄点啊!

    这些话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求人这种事,对他而言就像是第一次穿一双不合脚的鞋,怎么走怎么别扭。

    但他觉得冯邵应该能听懂——都是政法系出来的,都是当过系主任的人,这点默契总该有吧?

    他高育良在吕州干好了,政法系在学校不也一样有好处吗?

    几十年前,汉大是政法系独占鳌头,那个年代懂政法才是正确,政法系的毕业生遍布全国各级党政机关,系主任在学校的地位说一不二。

    后来改革开放,经济要发展,经济系一枝独秀,政法系被压了一头。

    现在呢?国家开始提倡培养理科人才了,科研人才了,理工科又是一跃而上!

    经费、项目、政策,样样都往理工倾斜,你再不为政法系出出力,以后没准政法系“每一届都能占个副校长宝座”的规律,都得从你冯邵卸任开始变了,毕竟坑少狼多啊!

    但高育良也理解差了一件事,你要是别人去说这个问题,冯邵哪怕一时半刻脑子没转过弯来,过后也会想明白的。

    毕竟这也不是啥稀罕事,地方主官跑回母校搬救兵,哪个学校没遇到过?

    但你是谁啊?你是高育良啊!

    你是那个清高的、端方的、文人气派十足的高育良啊!

    当年在政法系当系主任的时候,多少人求你办事你都不肯松口,你拉下脸回来求援,谁能想到你这性格能一百八十度转弯呢?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高育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汤上,心里一阵阵地发苦。

    他自诩的文人风骨,到底还是让他不好意思一直诉苦下去。

    人家不想帮忙,你有啥法?毕竟你已经不是汉大的系主任了,你只是吕州市的市长,不是京州市长!

    人家一个副部级大学的副校长,还真没有必要非要尿你。

    冯邵也在沉默。他是真的还在琢磨——高育良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说了半天吕州怎么怎么困难,莫非是真觉得在吕州待不下去了?可他一个正厅级,回学校有位置吗?

    就在二人纷纷沉默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冯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脑袋,后勤处处长马建成。

    马建成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永远比别人多三分。

    他在汉大后勤处长的位子上坐了快十年,是出了名的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高市长你好啊!”

    马建成满脸堆笑地跨进门来,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屋内那股诡异的平静。

    高育良端着茶杯不喝,冯邵靠着椅背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墙。

    马建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骂自己——什么时候敲门不好,偏偏赶在这时候,他恨不得把这只敲门的手给剁了。

    “马处长。”

    高育良放下茶杯,微笑着冲马建成点了点头,姿态依然从容得体,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老马,来这有事吗?”

    冯邵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解救的轻松。

    能有啥事?马建成心里苦笑——还不是想和你这个老领导坐坐、歇歇、拉拉关系?

    他今天下午本来就没什么正事,就是路过副校长办公室想进来打个招呼,增进一下感情。

    可这话能说吗?眼下这气氛,他要敢说“没事我就是来串门的”,冯邵脸上一笑,心里不定怎么记他一笔。

    可马建成不愧是坐稳后勤处长位置的人精,眼珠一转,话头立刻就换了方向。

    “冯校长,我这有个事情想请示一下。”

    马建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冯邵办公桌的侧面,表情从闲散切换成了工作状态。

    “咱们学校的教授们不都配了手机方便联系嘛,这是好事,教授们教学科研离不开通信工具。但是底下的讲师和辅导员平日里也很辛苦,跑上跑下的,联系学生、联系家长、联系各个部门,全靠办公室那部座机,太不方便了。”

    “我听说宁和那边的科创园里生产的小灵通性价比很好,信号也稳定,我琢磨着给讲师们和导员们也都配上,以后方便工作嘛。”

    冯邵听闻此言,缓缓点了点头:“可以啊,你可以调查一下具体情况,把品牌、型号、价位都了解一下,然后和财务那边通个气,看看预算能不能安排。如果没问题的话,下次校领导开会的时候,我提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