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

    他一个贫寒子弟怎么会有去京城的机会呢?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哪怕和刘向东又寒暄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杨凡坐回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框,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没有字幕的电影。

    刘向东兴奋到走调的压低嗓音,发改委三个字砸在耳膜上的分量,省委组织部已经同意的消息——这些碎片一起涌上来,反而让他有一种脚踩棉花的不真实感。

    他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可这块馅饼真掉下来了,砸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以刘向东的为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概率基本为零。

    更何况电话里那股子亢奋劲儿,隔着手机都烫耳朵,他比杨凡大了十几岁,在省发改委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激动成这样的,不会是假的。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这个背景一穷二白的农家子弟,凭什么被京城看中?

    就凭那点政绩吗?

    杨凡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苏怀山在电话里那句不咸不淡的话:“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不是好事!”

    老师前前后后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以为只是警示他要低调。

    三十五岁的市委常委,在地级市是扎眼的;但三十五岁的副司长,在京城那个遍地都是高学历年轻干部的池子里,就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了。

    自己的贵人——除了苏怀山,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杨凡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杨卓已经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书记的规矩他懂——只要书记接电话时微微侧过身子,那就是要谈不方便让人听的事情,这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退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在门外守着,等书记打完电话招呼他再进去。

    杨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刻在通讯录最前面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苏老师,我是杨凡,您知道我要调去京城的事吗?”

    电话一接通,杨凡心里的忐忑和疑问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连平日里该有的寒暄都省了。

    “又急!”

    苏怀山的声音老神在在,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像是在看什么书,半点激动的意思都没有。

    杨凡听见这个熟悉的语调,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瞬间落了一半。

    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既然他的老师是这个反应,那事情应该是大差不差了,而且恐怕老师在里面出的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知道了!你最近干得不错,算是领会了点当领导的精髓了,正好发改委那边需要年轻血液的补充,我就给你提了提。”

    苏怀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刚在课堂上点评完一份优秀作业,就轻描淡写的一句“给你提了提”,像是顺手推开了一扇门那么简单。

    杨凡握着手机,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从青坪乡到宁和县,从副乡长到市委常委,每一步都有汉大的影子,每一步都有这个老人在背后撑着。

    九年来,这种默默托举,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而这一次,他直接把杨凡托到了京城。

    他忽然就理解了祁同伟对于乡亲们的那种,宁愿我遭点罪,也得让他们好起来的感受。

    “谢谢老师,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了。”

    杨凡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颤抖,他努力想让语调保持平稳,但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热流怎么都压不住。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温和了几分,却也比刚才更重了几分:“我一眼望到头了,我需要什么感激?你只要记住五个字,为人民服务,以后啊,多做些实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

    杨凡握着手机,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种薪火相传的理念,才是这个民族最宝贵的财富——不求你回报我个人,只求你把这份荣光和理念传下去!

    苏怀山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把希望种下去,然后拍拍手上的土,等待他茁壮的成长。

    杨凡在电话这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管苏怀山能不能看见。

    然后他听见苏怀山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行了,好好把宁和的工作收个尾,做好未来的几年的计划留下来”,就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凡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的摆设依旧如故,但他知道,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京城,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面前。

    可京城对他来说,也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他将要脱离汉东大学这个遮风挡雨的舒适圈,独自去闯荡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里再也不会有苏怀山一个电话就替他搞定一切的便利,再也不会有刘向东、方源这些师兄在酒桌上随手给他牵线搭桥,再也不会有汉大的教授和学生们随叫随到地支援他的每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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