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刚拐过一道弯,走在最前面的赵立春便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脸呆滞。

    后面的人纷纷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半山腰处望去——只见赵立春家祖坟的方向,正冒着一股股青烟,顺着北风斜斜地往天上飘。

    那烟不浓不淡,却绵延不绝,在冬日灰白的天空映衬下,格外显眼。

    大家伙全愣了,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赵立春。

    好家伙,我们原以为祖坟冒青烟只是老话里骗人的说法,没想到你家这是真的哐哐往外冒啊!

    更邪门的是,随着众人越走越近,那股青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远远望去,赵家祖坟那块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般,烟雾缭绕!

    一行人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在斟酌自己此刻站在这个队伍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立春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眼角的余光把身后那些犹豫的脚步和躲闪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黑着脸,转过头瞥了一眼跟在侧后方的赵瑞龙,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赶紧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tā • mā • de 省长回老家祭祖,祖坟哐哐冒青烟,要是没个合理的解释,他明天就得被京城来人带走!

    青烟?异相?这个大家都熟啊!

    几千年的史书里,从陈胜吴广到白莲教,哪次不是先来点天降异象,然后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堂堂汉东省长家祖坟冒青烟,你想干嘛?是不是还要送你根竹竿,再准备好膳食壶浆?

    怎么解释?他赵立春难道站出来说,这是骨灰化磷,是磷火自燃?

    赵瑞龙的脸色同样一变,不过他的震惊中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祖坟冒青烟——这可是大吉之兆,难不成老爹这一把手的位置还没坐上去,天意就先到了!

    不过当他看见赵立春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时,心里那点欣喜立刻被吓得缩了回去。

    他赶紧招呼了一声跟在后面的祁同伟,两个人甩开膀子,大步往半山腰跑去。

    赵家祖坟坐落在一块平整出来的台地上,大约七八亩见方,四周围着半圈苍翠的松柏,是李达康任职县长时,专门修的。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上平台,脚步还没站稳,就看见坟前跪着一个人,正往坟头前的火堆一把一把地添着什么。

    那人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火盆里的青烟被风卷得直冲云霄,纸灰漫天飞舞。

    赵瑞龙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人手里拿的分明是报纸!

    妈的,你在骗我家老鬼呢!

    不对!

    再仔细一看,报纸只是最外面一层包着的皮,里面裹的全是纸钱,报纸是用来当绳子捆纸钱用的。

    “喂,你谁啊!怎么跑我家这来烧纸了?”

    赵瑞龙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三步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跪坐在坟前的人似乎烧了好一阵子了,听见身后的动静,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头发里尽是细碎的纸灰,整个人像是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说多狼狈有多狼狈。

    “啊?您是……”

    他眯着眼,似乎还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我是赵瑞龙!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我赵家的祖坟!”

    赵瑞龙一看他这副模样,更加没好气了,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人被拽了个趔趄,站稳后才慌忙整了整衣服,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啊,我是金山县县政府办公室的,我昨天来查看环境时,看见省长家的墓。我一想省长的好,我就忍不住想给老人们送点钱去,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美好生活啊;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汉东如今飞速发展的经济啊!呜~”

    那人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竟是真的哽咽了,眼泪鼻涕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在寒风里糊了一脸,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

    “赵家的老人家们,伟大啊!请你们再站起来看看这繁荣娼盛的汉东啊!”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都破了音,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模样像是在自家祖坟前哭亲爹一般,痛楚得毫无保留。

    赵瑞龙和祁同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两步——不完全是感动,主要是为了避开那飞溅的鼻涕和唾沫星子。

    祁同伟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算是见过世面的了,可今天这位男子,硬是给他上了一课。

    就在男子喊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赵立春一行二十余人也都走到了平台上。

    那句“伟大的老人家,繁荣昌盛的汉东”顺着北风飘过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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