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5月,国家发改委地区经济司副司长杨凡的办公室里,初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杨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陇西省报上来的生态补偿方案。

    这份材料足有十八页,打孔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还盖着陇西省发改委红彤彤的公章。

    乍一看,图文并茂,数据翔实,表格做得工工整整,乍一看还以为人家为了这条河的治理下了多大功夫。

    可杨凡在汉东干了快十年。

    从青坪乡那个连自来水都没通的穷山沟,到宁和县的河水密布,他亲自盯过的水利工程、生态治理项目、流域整治规划,堆起来比这份材料厚几十倍。

    汉东是什么地方?

    江河纵横交错,山洪、淤堵、季节性断流,什么水文情况他没见识过?

    这份方案里列的数据,什么“年淤积量约12万立方米”“流域植被覆盖率下降3.7个百分点”,看着有整有零。

    可仔细一琢磨——同一条河在不同季节的水文数据之间根本对不上,上游和下游的泥沙含量比值违背基本的水力学规律,连治理一段河道的单价都写得比市场行情高出将近一倍。

    这些数据凑在一起,骗得了坐办公室的外行,骗不了他!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拍,纸张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生态部补偿处处长韦东荣,被这声音惊得肩膀微微一抖。

    杨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我在汉东干了十年,那边河比陇西多得多了,水文数据也接触得多了,从未听过用将近五千万去治理一条河的淤堵!让他们拿回去重做——不要再想着从国家套取资金自用!”

    韦东荣愣住了。

    这位新来的副司长上任不过三个月,平日里见谁都是和和气气的,走廊里碰见下级会主动点头打招呼,开会时也基本上不怎么发言,完全不像某些刚升上来的干部那样急于立威。

    他今天拿着这份方案来找杨凡签批,本来想着就是走个过程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项目批个三分之一,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左右,剩下的让陇西省自筹,大家都过得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凡不仅一分钱不批,还要直接打回去重做。

    “啊?可是以往这个情况,咱们就是批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他们自筹去干……”

    韦东荣下意识地说道,他在补偿处干了五六年,经手的生态补偿项目得有几百个。

    各地的套路他早就摸透了——报一个虚高的数字上来,委里批一部分,回去之后他们把工程规模缩一缩、标准降一降,小规模的治理一下,剩下的钱就挪作他用。

    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从来没有人较过真,也算是委里对于各地的一个小补贴。

    “嗯?”

    杨凡抬起头,目光从那份被拍在桌上的方案移到了韦东荣脸上,眼神平静而锐利。

    韦东荣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脑子里刚才那些“以前都是这么办的”“陇西省那边不好交代”“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数目”的念头,被这道目光一扫而空,连个渣都没剩下。

    “好的杨司,我这就给他们打回去!”

    韦东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声音比他平时汇报工作时高了半拍。

    “去吧,给他们说清楚!以后这种想偷鸡的项目,起码你得把数据做得合理点,是吧,原话转述!”

    杨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报告初稿上。

    可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韦东荣感到后背瞬间被汗浸湿!

    “是啊是啊,咱们司里以前还是心太软了,我这就去。”

    韦东荣连连点头,拿起那份被杨凡拍在桌上的方案,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韦东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摔,先灌了一大口茶定了定神。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陇西省发改委主任刘长河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刘长河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西北口音的洪亮嗓门:“韦处长,方案收到了吧?我们委里可是加班加点搞了大半个月才弄出来的,啥时候能批下来?”

    韦东荣深吸一口气,想起刚才杨凡看他的那道目光。

    “杨司长亲自审了你们的方案,让我转达他的意见!”

    “你们的水文数据前后矛盾,治理单价严重偏离市场行情,整份材料的数据做得太糙了!让你们拿回去重做,而且不要再妄图以这种方法着从国家套取资金自用,以后想偷鸡,起码把数据做得合理点!”

    韦东荣的话一点也不客气,也没觉得杨凡的原话直接转述有些不妥。

    说白了,在国家发改委面前,一个省的发改委主任算多大干部?

    别看你是正厅我是正处,我坐在这栋楼里,代表的就是全国区域协调发展的规矩,你陇西不过是一省之地,报到我这来就得按规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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